第454章 局势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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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美机械厂明面上只留着账本、公章和少量摆样子的零件,重要的物资都一点点往山里运。第二批运的是金属料子:圆钢、扁钢、熟铁板、薄钢片、铜皮、铅丝、弹簧钢、旧轴承、螺丝、铆钉、皮带、油布、帆布,还有一堆从旧机器上拆下来的小齿轮、小轴。第三批是工具和耗材:手锯、钢锉、钻头、砂轮、油石、钳子、扳手、手锤、手摇风箱,另外还有几大箱子煤油灯、灯芯、黄油、机油和防锈油。
老陆看见这些东西,只是沉默着使劲儿干活。他没问沈行是不是察觉到什么,也没问为啥不把机器留在厂里。老陆本来就话少,从东北山里一路跟着过来,他清楚沈行很多安排看着好像莫名其妙,但是到最后总能用的上。现在沈行把不用电的机器往西送,一批批往山里运金属材料,还让他把能复制的图纸、模具、量具都多准备出一份来,老陆心里就有数了:华美机械厂这个牌子虽然还在,可不能再把它当唯一的家底了。
“我把小工坊的工具都重新归置归置。”老陆说,“厂里留那些能摆上台面、说得清来路的,山里头放着能保命的。”
沈行看着他:“你觉着先送什么要紧?”
老陆走到架子跟前,拿下几个半成品的外壳、弹簧、引信壳还有一排小零件,摆在桌上。“枪还能慢慢改,现在短枪、长枪、轻机枪都够使的。山里缺的是防守用的玩意儿。”老陆用手指点了点那几个铁壳,“先做一批定向雷的壳子,不用做太精细,能装药、能固定、耐得住潮就行。还有诡雷的引爆件、绊发件也得备着,万一营地暴露了,退路、山口上都得用。再就是弹簧、螺丝、铜片、击针坯子,这些小东西看着不起眼,真缺了的时候,十杆枪能废掉五杆。”
沈行听得很认真。
老陆接着说:“钢板、铜皮、铅丝、弹簧钢,都多买点。以后真打起来,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东西。现在华美厂的名头还在,陈老板还能借着洋行和工厂的账目进货,就趁这会儿赶紧往山里运。东西搁在天津,早晚得被人盯上;运进西山,才算落了地。”
沈行点点头:“今天你就列个清单出来,我让老陈按清单采购。”
老陆当天夜里就列了三张单子。一张是山里小型修械坊必备的手动设备和工具,一张是修枪、改枪、做小零件常用的金属料,还有一张是防御工事和诡雷要用的外壳、弹簧、拉线、固定件、油布和防潮的东西。所有东西按重要性、用途、紧急程度分了三档。
沈行看完,让陈兆亭以工厂采购的名义分批买进,再通过顺义车厂和北平广顺车行分头转运到西山去。
从七月三号开始,华美机械厂的后门几乎每天晚上都有车在往外走。
车夫不问拉的是什么,押车的也不多嘴,老李头只管安排路线,瘸子叔在顺义车厂盯着这帮车夫,徐二顺和马成就在警所里盯着,看有没有临时查街、查车的动静。小陈在日租界外头盯着白帽衙门和日本商号的动向,发现那边这几天也忙得很,报馆的眼线、学生的动向、丰台、北平的驻军还有铁路货运,都被他们反复询问打听。看得出来,日本人也在加紧行动。
北平那边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。老赵从广顺车行传回来的信都不长,频率却来得越来越高。
七月初,丰台那边的日军夜里动静越来越大,卢沟桥一带车马通行越来越难;三十七师的人在好几个路口查问草料、货物、药品还有挑夫,长辛店附近的兵也明显比之前多了。北平城里学生和报馆的人都闻出味儿了,好几家书社开始转移油印机和稿纸,几个写文章的教员也不敢夜里单独回家了。
沈行看完这些信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。这些动静说明他之前递的警告没白费,也说明真要出事已经近在眼前了。二十九军在调兵,南京那边的情报机关在查,日本人也在查,学生和报馆的人开始躲起来,车行、货栈、药铺、机器厂,每条线都绷紧了。局势就像一张越拉越满的弓,人人都仿佛听见弓弦在嘎吱嘎吱的响,可谁也不知道这支箭会在什么时候射出来。
七月五号,西山来了信,说第一批手动设备已经运进山里了。王春良在信里说,脚踏车床和手摇钻床都安在石屋底下新挖的地洞里,洞口外头照旧堆着塌墙和乱石,里面铺了木板,防潮还得再弄。老陆挑出来的两个会修械的老兵已经试过手,精度比不上华美厂里的大机器,但修枪、打孔、攻丝、做个小零件完全够用。水源边新挖的蓄水池也盖上了,粮窖正在往大了扩,山口外的岗哨换成了砍柴的,近处根本看不出有营地。
沈行看完信,放在桌上。“让他们接着收粮食。”他说,“买粮别光在一个地方买,北平、天津,平原里的村子、商号的仓库、小磨坊,分散着买。盐、药、布也都这么办。”
孙长顺应声记下。
七月六号,天津城里的气氛更紧张了。华界警所里有人放出话,说北边可能要出大事了,几个车站都在严查。英法租界里照样灯火通明,饭店、商号、洋行、银行都开着门,可进出租界的车明显都被盘问检查的更严格了。
日本人还不能直接进法租界搜查,这个幌子还能挡挡明面上的检查,可租界和华界还有日租界外围,盯着的眼睛越来越多了。陈兆亭说,有两家商号忽然打听华美最近进了多少旧机器,问话的人说是做生意,可话里话外透着不正常。
沈行马上让厂里多摆了几件机器在厂房里面,账上也故意留下“备用修配间”的记录。真正运进山的东西,厂里只留下几个没用的外壳和旧皮带轮充数。
陈兆亭以美籍华商、工厂老板的身份去见了洋行的人,顺便放出风声,说华美要扩大修配业务,让外头的人觉得,华美最近买旧机器,是为了接更多租界里工坊和商号的修理活儿。
城里的空子,就是这么钻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