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取舍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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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替老人做决定,他要亲自听一听,老人自己的取舍。
两天后,刘易再次坐上前往云泽县的大巴。
这次他没有带大包小包的药材,只带了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一支笔。
午后的乡下安静冷清。
老农家的柿子树彻底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,枝头仅剩几颗经霜暗红的柿子,孤零零挂着,像残留的几点残秋灯火。
老农穿着旧棉袄,戴着灰蓝毛线帽,独自坐在树下竹椅上晒太阳。
看见刘易推门进来,他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慢慢起身,苍老的脸上浮出一抹极淡、却很真诚的笑意。
“刘医生,你又来了。”
“过来看看您。”
老农连忙让儿媳搬椅、倒热水。
两张木椅,一张小方桌,两碗冒着白汽的热水。
冬日的乡下,安静得能听见风过树梢的声音。
沉默片刻,老农率先开口,语气平静通透,没有半点侥幸,也没有半点不甘:
“刘医生,我都知道。”
“那天医生在办公室说的话,我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刘易没有隐瞒,坦然点头,直白说道:
“叔,我不骗您。”
“肿瘤确实小了,算是有效。但位置贴大血管,没法开刀根治。”
“西医这边,最多再做两次介入,延长些许时间,过程很受罪。”
“还有一条路,就是回家休养。我给您持续调方,纯中药养护,不遭罪、生活质量高。”
“两条路,没有对错。全看您自己想怎么活。”
老农端起热水碗,缓缓喝了一口。
目光望向树梢那几颗残柿,眼神安然又笃定。
“我年轻学木匠的时候,老师傅教过我一句话。”
“木头纹路歪了、错了,宁可闲置不用,也绝不硬掰硬撬。”
“强行掰出来的木料,看着成型,内里全是裂,用不久的。”
他转头看向刘易,语气轻飘飘,却字字千斤:
“治病,应该也是一个理吧?”
“我这条身子,底子烂了,纹路乱了。再强行插管、介入、化疗,就是硬掰。”
“多活两三个月,躺病床上遭罪,拖累我儿子耗钱耗力、荒废田地、耽误一家人过日子。”
“不值当。”
屋内灶房门口,端着花生米出来的周大哥僵在原地,眼眶瞬间通红,嘴唇颤抖,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老农瞥了他一眼,语气坚定:“你别劝,我自己的命,我自己选。”
冷风穿过院子,吹动光秃秃的柿树枝条,轻轻作响。
刘易看着老人通透坦荡的眼神,心里所有纠结、犹豫、惋惜,尽数落定。
他翻开笔记本,提笔落下几字,随后抬头郑重道:
“好。听您的。咱们回家养。”
“以后不再做任何有创治疗。我每个月给您调方子、寄药。您在家好好吃饭、好好睡觉,天冷晒太阳,开春暖和了,就让大哥扶着您去田埂走走,看看庄稼。”
“能安稳舒心过一天,就是赚一天。”
老农闻言,眉眼彻底舒展。
他放下热水碗,颤巍巍从棉袄内兜,掏出一块层层旧布包裹的东西。
拆开布层,是一张边角磨得起毛、折痕快要断裂的旧药方。
这是刘易第一次给他开的救命方。
这几个月,他揣在怀里,寸步不离,住院带在身上,回家也贴身放着。
老人轻轻把旧方压在桌上,看向刘易:
“这张方子,救过我一命,我舍不得用烂。”
“以后不进医院折腾了。这张旧方留给你做念想。你再给我写一张新的、安稳养身子的方子就行。”
刘易拿起那张旧药方。
纸面泛黄老旧,字迹却清晰工整。
这不止是一张方子,是老人熬过鬼门关、撑过绝望的全部念想。
他小心折好,收进笔记本,随即落笔重写新方。
新方子极尽温和,去尽一切攻伐破瘀之药。
纯以参、芪补气,山药、茯苓健脾,灵芝、枸杞养肝肾,谷芽麦芽和胃气,少佐陈皮疏理气机。
不求消瘤,只求留人、养胃、安神、续命。
写完递过去。
老农小心翼翼叠好,贴身揣进怀里,轻轻拍了拍胸口,像护住自己最后的安稳。
他抬头看向刘易,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。
眼底没有恐惧,没有遗憾,只剩释然与安宁。
像冬日傍晚天际,最后一抹温柔落尽的余晖。
返程的大巴上,刘易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。
老人那句“纹路不对,不必硬掰”,在心底反复回响。
木匠顺木纹,医者顺病机,世人顺本心。强求未必圆满,取舍亦是修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