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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2章 较技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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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易放下笔,背靠椅背闭目调息。

膻中、气海、命门三处气机缓缓流转,安稳平和。

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老农的模样:柿子树下那句“纹路不对,宁可不用”的审慎,喝完稀饭后轻轻擦拭嘴角的珍惜与释然。

片刻后,他睁眼翻开空白笔记本,提笔写下本次汇报的核心标题:

《中医在肝积治疗中的“扶正”思路——以一例晚期肝癌患者跟诊记录为例》

次日清晨,刘易带着完整的汇报提纲来找傅景文。

傅景文逐字逐句看完,提笔在提纲中间画下一道横线,一语点破短板:“前半段病案详实,后半段思路清晰,但中间过渡太生硬。”

“不要只讲你看准的、做对的。”

他看着刘易,缓缓教导,“医者从无全知全能。你要把自己当初的犹豫、纠结、拿捏不准的心态写进去。”

“二次介入前后,攻与补的尺度拉扯、怕攻邪伤正、怕扶正留邪的两难,全部讲出来。坦然示人所短,远比炫耀所长,更让人信服。”

刘易醍醐灌顶,立刻回去修改。在过渡段落,完整补上自己当初反复权衡、数次微调、不敢贸然下手的真实诊疗心理,让整套思路变得真实、落地、有血有肉。

转眼到了学术年会当天。

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。

省中医药大学学术交流中心座无虚席。前排是各大医院、中医药院校的资深专家教授,气场沉稳;后排坐满青年医师、硕博研究生,目光热切。

刘易一身干净挺括的白大褂,身姿挺拔,独自站上讲台。

连接投影,屏幕上弹出两组鲜明的CT对比图。左侧是老农初诊的病灶影像,右侧是二次介入后的复查结果,缩小的肿瘤区域被红圈清晰标注,变化一目了然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心绪沉静,开口发声。

声音不高,却稳如静水,字字清晰传遍全场。

从初诊触摸到的沉微尺脉,到久病肝积、正气溃散的病机;从步步扶正、缓缓祛邪的方药逻辑,到两次介入前后的用药取舍。

他全程不用晦涩浮夸的专业术语,句句落地、字字写实,把复杂的肿瘤辨证、攻补平衡,讲得通俗易懂、逻辑严密。

汇报后半段,他直面核心争议,道出自己最真实的行医感悟:

“傅老教过我,肿瘤沉疴后期,当收攻邪之药,增扶正之品。可何为收、收几分、何时转补,没有标准答案。”

“我至今不敢说全然通透。每一次调方,都是凭脉辨证、临场权衡。拿捏不准便微调,出错便修正,反复复盘、循序渐进。”

“世间从无一劳永逸的神方,只有随证加减、因人施治的医道。”

台下不少专家悄然点头,笔尖落纸的记录声此起彼伏。

三十分钟汇报,圆满结束。

紧接着便是现场提问环节。

前排一位头发花白的肿瘤科老教授起身,问题锋利直接,直击要害:

“你二次介入后全盘撤去攻伐化瘀药,但CT影像显示肿瘤仍有进展。倘若当时保留散结祛瘀方药,是否能更好遏制病灶、控制病情?你如何确定,你的选择不是贻误病情?”

全场瞬间安静,所有人目光齐聚讲台。

刘易从容思索两秒,坦然应答:

“教授所言,是常规治瘤思路,完全合理。保留攻邪药,确实有可能压制肿瘤进展。”

话音一转,他逻辑清晰、句句扎实:

“但我当时凭脉判定,患者脉中存根、正气将竭。”

“晚期肝积,最怕的不是肿瘤一时进展,而是正气崩盘、人财两空。彼时他气血亏虚,根本无力承受攻伐之药。强行祛瘀散结,只会耗光残存元气,肿瘤或许能短暂控制,人却撑不下去。”

“所以我选择中西医配合、两条腿走路:以中药全力扶正保命,稳住根本;以介入手术专攻祛邪、清消病灶。治病先留人,人在,方有一切机会。”

老教授闻言,微微颔首,再无追问,坦然认可了他的思路。

散会之后,人群散去。

廖秉文从后排缓步走来,摘下眼镜,细细擦拭镜片,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学生,只说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:

“今天这一场登台较技,比你闭门考十次笔试、背百遍医书,都有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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