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落地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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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将傅景文传授的医理,化作最朴素的临床体悟,坦然说道:
“重症肿瘤患者后期,攻邪之药当收则收,扶正之力当增则增。可收几分、留几分、补几分,我不敢说全然通透。”
“我能做的,唯有每一次复诊细察脉象,每一次辨证精准施策。病机有变,方药即调,调后再观,观后再评。治病是往复权衡的过程,从无一成不变、一劳永逸的神方。”
话音落下,会议室静默数秒。
沉寂之中,长桌另一端响起一道沉稳的男声。
说话的是科室副主任何医生,四十余岁,方框眼镜,神色审慎,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,语气客观中立,无刁难、有成见,只直击核心。
“刘易同学,我问一个关键问题。”
“你所言立春后患者可自主下床缓步、食欲恢复好转,我不否认表象改善。但你如何界定疗效归因?”
“这类晚期肿瘤,本身存在病情波动、平台稳定期,也有自身免疫系统暂时压制病灶进展的可能。你凭什么确定,患者的整体回转,是中药方药起效,而非疾病自然病程的起伏?”
问题尖锐、实在,戳中中西医结合最大的争议难点。
刘易垂眸扫过桌面两张新旧CT对比片,稍作思索,抬眼从容应答,逻辑清晰,有理有据:
“我无法百分百排除人体自愈、病程波动的可能性,肿瘤与人体本就是动态博弈。”
“但该患者第二次介入术后,整体状态是持续性衰败下滑,而非起伏波动。”
“彼时右尺沉微几乎无根,命门阳气虚衰,下焦虚寒,正气持续耗竭,脉象一日弱过一日,身体在不可逆走衰。”
“而我逐次调方扶正、温阳固本之后,他的脉象是稳步回升——尺脉从全无根基,到微动有根;命门从一片寒凉,到渐生暖意。”
“脉象进退、正气盛衰,与方药调整完全同步。这条对应轨迹,不是自然病程能够解释的。因此我可以确定,是方药扶正祛邪,稳住病机、逆转衰败。”
何医生闻言微微颔首,不再追问,眼底多了几分认可。
孙鹤年适时开口,声音沉稳落地,为这场讨论定调:
“小何问得极好。中西医结合治肿瘤,最难的便是疗效归因。”
“到底是西药之功、自愈之效,还是中药之力,历来争议不休。我们科室从业多年,只信一句话:看疗效,不看空谈。”
“刘易今天分享的病例,好转是肉眼可见、有据可查的真实结果。单一病例不足以定论,但足以证明——中医在重症肿瘤、术后虚衰、正气崩塌的患者身上,大有可为。”
他看向刘易,做出后续安排:
“你回去整理一份完整规范的病例资料,按我们科室模板归档,我让小高稍后把模板发你。”
“往后科室同类重症病例,可与省中医堂合作联动。西医方案由我们把控,中医辨证施治、全程跟诊交由你负责。中西医互补配合,慢慢积累更多有效病例。”
刘易郑重点头应下。
对面的小高医生眉眼柔和,悄悄朝他递来一抹赞许的笑意,低头认真记下工作安排。
散会后,孙鹤年亲自将他送至走廊口。
老人扶着门框,望着眼前沉稳成长的年轻医者,目光温和悠远,忽然轻声道破医者真谛:
“那名老农立春能下床行走,药力是根基,人心是生机。”
“你汤药补的是气血脾肾,可他撑过寒冬、静待转机的那点念想、那点求生之心,是药力抵达不了的地方。”
“这话,我年轻时我的师父也曾教我。你如今或许似懂非懂,往后行医日久,见多生死,自然全然通透。”
刘易立在安静的走廊里,静静颔首,将这番教诲默默记在心底。
走出肿瘤医院时,天色已然彻底沉暮。
沿街路灯次第亮起,暖黄光晕铺满湿漉漉的路面,折射出细碎流光。
院外的银杏依旧枝桠疏冷,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几名身着病号服的患者,在家属搀扶下缓步散心,身影被路灯拉得纤长孤寂。
刘易抬手探入口袋,指尖触到那枚随身金针。
针身恒温,温润笃定。
他心中轻唤一声:师尊。
片刻后,张仲景的声音悄然在心间响起,清浅柔和,如春风入夜,暖意绵长:
“今日这一场,你算是真正落地了。”
“从前你讲病例,只知‘我将病治好’。今日你所言,是为何施治、如何施治、施治得何效、进退有何据。”
“这一步差别,便是医者从‘会治病’,到‘懂治病、明医理、知进退’的蜕变。”
“你的行医路、求证路、精进路,从今日,真正往深处扎根了。”
刘易掌心缓缓握紧金针,心底澄澈通透。
晚风穿街而过,扬起外套下摆。他拉高拉链,快步走向公交站台。
站台空旷,唯有他一人伫立。
他翻开随身笔记本,在空白页上端端正正落下一行字:
合本、收笔。
抬眼望向天际,沉沉夜幕之下,西天尽头残留着一缕极细的橘红余晖,像浓墨夜色里一笔温柔的暖色,笃定、绵长、充满新生希望。
公交车缓缓驶来,停稳站台。
刘易上车落座,靠窗而坐,额头轻贴微凉玻璃。
窗外满城灯火次第后退,流光绵延,如被时间拉长的省略号。
他抱紧怀中笔记本,闭上双眼,任由车身轻晃,融入这片安稳沉静的夜色之中。
前路辽阔,步履不停,根基已稳,自此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