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8章 归去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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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爸以前在枣木厂上班,那时候下班不休息,天天蹲在院子里刻这把梳子,整整刻了三天。”
“我小时候不懂事,蹲在旁边看,嫌他磨磨蹭蹭太慢。他跟我说,梳齿要一根一根慢慢修,急不得,一急就歪了、废了。”
男人抬手蹭了蹭泛红的鼻尖,声音越发沙哑:“我爸走得早,这梳子就留给了我妈。几十年了,她天天拿在手里梳头、摩挲,好好的枣木齿,硬生生被她磨得圆润光滑。”
“我这些年在外打工,一年到头回不了两次家。每次进门,都看见她坐在椅子上,手里攥着这把梳子。我问她总拿着干什么,她说摸一摸,心里就踏实。”
“那时候我年轻,听不懂这话。现在看着,我好像终于懂了。”
满屋子静得落针可闻,只有窗外风吹枯枝的细碎声响,轻轻飘进来。
刘易安静听着,一言不发。他轻轻将老人的手放回被褥,小心翼翼护住掌心的梳子,起身走到书桌前,翻开随身的笔记本。
笔尖落纸,比往日沉重迟缓,每一笔都透着压抑的沉重。
“右尺脉绝,左关弦尽,膻中气散,气海全无,命门大寒。脉气仅余一丝,伏于骨下。”
短短几行字,写尽油尽灯枯。
合上书页转身,屋内依旧寂静。
老人的儿子垂着头,一瞬不移地看着母亲安详的侧脸。
于阿姨立在窗边,一碗温水早已彻底凉透,她眼眶通红,死死抿着嘴唇,下巴微微发颤,攥着围裙边角的手指用力到泛白,强忍着不肯落泪。
刘易缓步走到于阿姨身旁,轻声道:“不用再抓药了。现在药力已经进不去了,没用了。”
于阿姨轻轻点头,将凉透的水杯放在窗台,抬手擦掉眼角的湿意,声音哑得几乎破碎:“刘医生,她这两天醒着迷糊,总喊她老头子的名字,我问是谁,她又说不清楚。怕是自己,都记不清模样了。”
“记不清模样没关系。”刘易轻声宽慰,“她手里握着梳子,就握着念想,心里什么都记得。”
随后他走到男人面前,轻声叮嘱:“大哥,你多陪着她。她现在听觉还在,能听见所有声音。想说什么就跟她说,哪怕唠唠家常也好。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你,也惦记着故人,不孤单。”
男人抬头看向刘易,眼底水光盈盈,强忍的泪水悬在眼眶,始终没有落下。他嘴唇颤抖半晌,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沉重至极的点头。
动作缓慢、厚重,像一颗石子坠入深水,悄无声息,却沉到底底。
刘易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包茯苓糕,轻轻放在书桌上:“这个你留着。这几天熬夜守着阿姨,垫垫肚子。”
于阿姨连忙摆手推辞,刘易却已经放下,不再推脱。
他背好书包,转身走向门口,临走前最后回望一眼病房。
戴奶奶安安静静靠在床头,掌心紧握着那把旧木梳,呼吸浅而平稳,眉眼安详。
老人的儿子坐回折叠椅,俯身靠近床铺,双手轻轻搭在被褥边缘,离母亲的手极近,安静守候。
窗边的于阿姨依旧伫立,目光温柔又酸涩,牢牢落在老人身上。窗台上那碗凉水,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映着满屋无声的牵挂与告别。
刘易轻轻带上门,走进漆黑的楼道。
他没有开手机手电,凭着熟悉的记忆,指尖贴着冰凉粗糙的水泥墙面,一步步缓缓下楼。墙面潮湿微凉,颗粒感的砂石蹭着指尖,清冷又荒芜。
走到三楼拐角,他停下脚步,伸手摸向胸口口袋。
贴身佩戴的金针,依旧温热安稳。
他在心底轻声唤:师尊。
片刻后,张仲景悠远温和的声音,缓缓在心底响起:“人还没走?”
“嗯,还在撑。但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“你摸到那丝软弦了?”
“摸到了,肝气最后的郁气,散了。”
“她一辈子忧思郁结,肝气不舒,心里装着牵挂,熬了一辈子。如今弦软气散,是执念放下,身心俱松。”
老人的声音轻缓淡然,带着看透世事的温柔:“你把梳子留在她手里,就是留了念想。她握着故人的心意归去,此生圆满,无牵无挂,不算孤苦。”
刘易抵着冰凉的墙壁,闭上双眼。
胸口膻中、气海、命门三处气机缓缓起伏,心跳沉稳有力。鲜活跳动的生机,对比着屋内即将落幕的生命,心底满是酸涩。
良久,他直起身,继续缓步下楼。
楼下车棚旁,于阿姨的旧自行车还锁在栏杆上,车筐里躺着一把收起来的旧伞,落满薄薄一层灰尘。
穿堂风卷着落叶碎纸掠过地面,一片碎纸贴在他鞋面,转瞬又被风吹走,漂泊无依。
走出老旧小区,公交站台空空荡荡,只剩他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