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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3章 空位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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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完药方,他仔细叮嘱煎药火候、服用时间与饮食忌口,待患者道谢离开,诊室重归安静。

全程落座旁观的沈念,自始至终一动不动,安静得近乎无声。

但刘易看得清楚。

方才患者诉说腰酸乏力、体虚倦怠时,她的嘴唇在极轻地翕动,无声默念着什么。而当他落笔添上砂仁的那一刻,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,极轻、极快地敲了一下裤面。

动作细微至极,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。

刘易没作声,继续接诊下一位老复诊病患。

不过片刻,简单微调药方、交代完注意事项,送走病人后,他直接关上诊室房门,隔绝了外面的走廊杂音。

目光落回沈念身上,语气平淡发问:“刚才病人说腰酸乏力,你嘴里在默念什么?”

沈念猛地一怔,显然没料到自己这般细微的小动作,都被他尽数捕捉。

她微微垂眸,坦然答道:“我在背归肾丸的方子组成。熟地、山药、山茱萸、茯苓、当归、枸杞、杜仲、菟丝子。我想对照看看,您的用药思路,是不是和课本一致。”

“对上了?”

“大体是对的。”沈念抬眼,眼中满是困惑与求知欲,“但您减了熟地用量,还加了砂仁。课本方剂里没有这一味,我想不通其中缘由。”

刘易指尖轻叩桌面,缓缓解释,字字通透:

“熟地滋阴补血,却是滋腻之品。她舌苔虽薄,但舌根带腻,足以说明脾胃运化虚弱。普通人按方用药无妨,她若是按量服用,滋腻堵脾,必然会胃胀腹胀、食纳不佳。”

“减量防滋腻太过,加砂仁行气醒脾,是顾护脾胃。”

他看着若有所思的沈念,缓缓补充:“你背得熟方歌、记得住药性,是基础。但方歌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书本不会告诉你,什么样的人不能用熟地,什么样的体质需要减量,什么时候需要佐药制衡。”

“你在这里跟诊,学的不是死方,是活人治病的变通之道。”

这番话,彻底戳中了沈念心底最深的困惑。

她立刻抱起脚边的帆布包,熟练翻开那本翻旧的《傅青主女科》,扉页一行工整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,是她入学之初亲手所写:药有君臣佐使,人有男女老幼。

指尖轻轻拂过字迹,她轻声开口,带着几分怅然与醒悟:

“刚入学的时候,我真的以为,只要背熟所有药性、吃透全部方剂配伍,就能治病开方。”

“后来我跟着学院老师去社区做义诊咨询,一位老奶奶问我能不能吃六味地黄丸补肾。我照着课本直说可以,结果她吃了三天,就胃胀积食,连饭都吃不下。”

“那时候我才彻底明白,课本上只写六味地黄丸滋阴补肾,却藏了最重要的半句——脾虚湿盛者,慎用、忌用。”

“书本教药理,却不教人情体质,不教临证变通。我想学会这缺失的东西。”

刘易将脉枕收好放进抽屉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郑重地看向她,定下规矩:

“你想学的这条路没错,但跟着我,必须守我的规矩。”

“第一,诊疗期间,严禁在病患面前开口,不插话、不提问、不点评。”

“第二,所有患者的病情、病历、隐私,出了这间诊室,一概不提、不传、不问,严守医密。”

“第三,每次跟诊结束,把你看不懂、想不通的疑点,一条条整理出来交给我。我未必每条都细致解答,但我一定会逐一看过。”

“能踏踏实实坚持三个月,我们再谈后续。”

沈念指尖微微收紧,唇瓣轻抿,随即稳稳松开,眼神坚定无比:“我能坚持。”

“我明天下午,准时过来跟诊。”

她说完,利落起身,正要转身离去,脚步忽然一顿。

她回过头,看向桌后的刘易,轻声吐出一句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话:“刘医生,戴奶奶的那根梳齿,我见过。”

刘易放在抽屉边缘的手,骤然停住。

沉寂瞬间笼罩诊室。

沈念的声音轻柔,却格外清晰,缓缓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:“戴奶奶住六楼,我家在三楼,她是我邻居。老人家走的那天,我亲眼看见她儿子下楼,手里捧着一方手帕。”

“后来于阿姨告诉我,那把陪了戴奶奶一辈子的旧木梳,断齿留存了一根,留给了您。”

她眼底漾着一层淡淡的通透与感悟,轻声续道:

“以前我不懂,一根普通的梳齿,到底珍贵在哪里。可后来听于阿姨说起,戴奶奶一辈子待人温和、治病暖心,那把梳子陪了她几十年,摸过无数次,早就有了温度。”

“我忽然就懂了。汤药能愈疾、针石能治病,可人心的温度、医者的仁心、代代相传的情谊,这些东西,是药方和药材,永远替代不了的。”

“我想跟着您学医术,更想学这份医心。”

话音落尽,她不再多言,微微颔首道别,转身走出诊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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