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1章 佣工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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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要拿人去换。
廿五日一早,岳雷在门洞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卫五常正在啃一块冷饼。他把饼放下了。
换甚么。
六头牛,三石麦种,两副农器。岳雷说,汤家庄这一冬要修陂塘、要清壕、要运石。他缺人手。某们出人,替他做二十日工。工价不要钱,折米,米入寨仓。
耿遇一直没抬头,这时候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。
你晓得这是甚么罪么。
押队说。
《军防令》里有一条。耿遇的声音很慢,诸将校辄以军人营私役者,杖一百。私役十人以上,加等。你这一出手,就是几十个人。
某不役使他们。
你叫他们去替人扛石头。
某雇他们。岳雷说,
门洞里的三个人一起看着他。
这些人,每一个都要自己在纸上画押。他说,纸上写:某某,愿赴汤家庄佣工二十日,工价米若干,交纳本寨仓充口食。愿去的去,不愿去的不去,不去的没有一样短他。谁要是不认得字,董掌册当着他的面把这几句念一遍,念完了他自己按手印。
这跟役使有甚么两样。卫五常说。
两样在字上。岳雷说,役使是某叫他去。佣工是他自己应下的。这两个在你手上摸着一样,在纸上不一样。往后州里要拿这一条来打某,某拿得出四十张手印。
卫五常还想说什么,耿遇抬手止住了他。
账呢。耿遇说,你算过没有。
某算了两遍。董七插进来,冬天短工,这一带一日给米二升,包一顿。这么些人做足二十日,是八百个工,折米十六石。
汤家肯给这个价么。
不肯。岳雷说,他会压。压到一日一升半,是十二石——正好是他开的牛租。他会觉得他一文没出,白得了这一注工。
耿遇看了他一会儿。
你连他怎么砍价都算好了。
某要的就是他觉得占了便宜。岳雷说,人占了便宜,才肯把牛牵出来。
——白庆去送信,午后回来,说汤三官人明日辰时来寨。他真来了。来的时候带四个骑马的庄客,自己骑一匹青骡。到了寨门口,他没有立刻下来,坐在骡背上把这座寨从东看到西。
寨门是空的,两扇门板绍兴九年就烧了,一直没补,门框上钉着两块横木。东边那座烽墩顶上被烧塌了一角,用泥重糊过,糊得歪。墙根底下堆着新割的枯草,草堆边上蹲着几个人在编草绳。
汤敬看了很久,才下骡。
好地方。他说。
岳雷没接这句。
三官人先看人罢。
——一百多人在场上列了三排。是卫五常带出来的,站得比往常齐。汤敬背着手从头一排前面走过去。走得很慢。走到前排当中一个人跟前的时候,他停住了,伸手在那人肩上按了一下,隔着衣裳捏了捏,又松开。
这个不行。他说,肺上有病。你听他喘。
那人的脸红到脖子根,汤敬却已往前走了。他在一个矮个子面前站住,让那人把手伸出来。那人伸出来,汤敬把他的手翻过去看了看掌心。
这个行。他说,这是刨过地的手。
一排走完,他接着走第二排;第二排走到当中,有人从队伍里往外挪了半步,是万三。他左臂上的伤还缠着布,脸绷着,眼睛直直地盯着汤敬的后脑。
卫五常一个箭步过去,一把按住他的肩膀,按得死。汤敬像是没看见。他走完三排,回到场当中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六头牛,某牵来。麦种三石,某送。农器两副,某借你,还的时候不许缺。他说,人某要四十个。工价,一日一升。
一升半。
一升。汤敬说,某管一顿饭。这一顿是稠的,不是照得见人的那种。你算算,一日一升加一顿稠的,比某庄上的佃户吃得好。
二十日。岳雷说,多一日某不给。
汤敬点了头。
做甚么活,某要先知道。
清壕。汤敬答得干脆,庄外那道壕淤了六年,泥要挑上来,堆到墙根做护坡。冷,脏,站在冰水里。某庄上的佃户不肯干这个——某要是逼他们干,开春他们就跑了。跑一个某少一年租。
他说得坦荡,没有一点遮掩。场上有人变了脸色。
还有一样。汤敬忽然说。
三官人讲。
某庄上每月往北面运两趟柴。汤敬说,从东南来,出殷家畈,得从白土寨这条道过。你们那三个墩子,九月起就查车。查一回耽搁半个时辰。某要的是:往后某家的车过,墩上不拦。
场上静了,岳雷看着他,汤敬也看着他,脸上还是那副谈生意的样子。
白日过。岳雷说。
甚么。
白日过,报数,报车上是甚么。岳雷说,墩上不拦,某记着。夜里过的车,某照拦。
汤敬没有立刻答,那一顿很短,短得只有正看着他的人才觉出来,他随即笑了。
白日过。他说,某家的车从来只走白日。
——两个人当场立了字据,一式两联,董七写,白庆按了见证。汤敬押完字,把笔搁下,抬头看了岳雷一眼。
小官人,某问一句闲话。
三官人问。
那三百亩地,你还是不给。
不给。
某出七成的本,你不给;某要人,你给了。汤敬把袖子理了理,人比地贱?
人比地活。岳雷说,地押出去,十年拿不回来。人做完工就回来了。
汤敬了一声,站起身。
走到寨门口,他忽然又回头。
某劝你一句,不要钱的。他说,你今日敢把人牵出去卖力气,这一寨的人会有一半骂你。骂得难听。某家买过的短工里,有三年前从北边逃回来的,那种人骂人骂得最狠——他们在北边被人当牲口使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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