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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1章 佣工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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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上了骡。

你受得住么。

某受得住。

那就好。汤敬说,某明日午前把牛送来。

——他一走,耿遇把岳雷叫到门洞里,把帘子放下了。

某有一句话,方才当着人不好说。

押队说。

四十个人出了这个寨门,就是这些人散在外头二十日。耿遇两只手撑在案上,庄上活重,饭是别人的锅,睡是别人的棚。夜里一个人往东南一走,走出五里就是官道,官道往南几十里是随州城。城里进得去,人就化了。

跑了怎么办。

跑了就是逃军。耿遇说,逃军拿住,按律斩。拿不住,董七的册上就少一个人。你那张纸上写的是一百九十四,到初五那日点不齐——傅昭一句话就把你这张纸戳穿了。

岳雷没有立刻答。灯芯结了一朵花,他伸手拿铁签把它挑掉。

某晓得会跑。

耿遇怔住了。

某不能不叫他们去。岳雷说,跑的人,是这些日子里替某挡在前头的账。这笔账某认。

你认,律不认。

到那一日再说。

耿遇看了他很久,没有再往下说。他把案上那张字据卷起来,塞进油布包里,动作比平常慢了一拍。

——出了门洞,卫五常已经在场上用石灰划了一道线。线划在场当中,从东头拉到西头,一道白的。

董七把那张纸念了一遍,念完,卫五常上前一步。

四十个人。他说,愿去的,过线。

没有人动。风把场上的浮土卷起来一层,扑在那道白线上。老蔫是从第三排最末站出来的。他是颍州来的降卒,人瘦,背有点驼,走路时右脚拖着。他走到线前面,停住了,没过去。

某问一句。他说。

你问。

某们是兵不是。

是兵,老蔫抬起头,那队将叫某们去给人挑淤泥,站在冰水里挑二十日,这是甚么。

场上没有人说话。

某在颍州的时候,老蔫说,金人管着,某给他们庄上做短工。一日给两升粟,也管一顿。某挑了三年。后来某跑回来了,跑了两个月,脚趾冻掉两个,某想的是南边好,南边是自家的地方。

他的声音一直不高。

如今某在自家的地方,队将叫某去给姓汤的挑淤泥,一日一升。他说,比金人少一升。

他说完就往后退,退回第三排里去,右脚在土上拖出一道浅印。有人往边上让了半步给他,让完了自己也不知道该看哪儿。第二排上一个刺配来的转过脸去看北面,脖子上那两个字露在领子外头。前排一个年轻的低头去搓自己的手,搓了半天。

场上有人低低地骂了一句。骂的什么听不清。跟着又有一个人骂,这一回听清了。

卖兵。

万三从队里挤出来,左臂那块布甩着。

某们在黄芦口给你拼过命!猴子的骨头还埋在西坡上!他吼,你转过脸就把某们卖给一个庄头!你姓岳的——

卫五常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。岳雷抬手把他拦住了。场上有个人把手里刚领的口食往地上一倒,米撒在土里,白花花一片。倒完了他自己也愣住,站在那儿不动。

——岳雷从场边走出来,走到那道白线跟前。他站定,抬起脚,跨了过去。站到了线那一边。

场上的骂声一下子断了。

卫五常第一个反应过来,急步过去:队将不能——

某为甚么不能。

你是队将!你是差充的队将!你要是去给汤家挑泥,这话传到州里,传到傅昭耳朵里,姓岳的儿子替一个庄头挑淤泥——

某的名字不在这寨的册上。岳雷说。

卫五常噎住了。

某是循州差来的,随州借来的。白土寨见役一百九十四人,没有某。岳雷说,董掌册的册子上,从头翻到尾,找不着某这个人。找不着某,某去做工,就不犯军法。

他回过身,面朝场上那一片人。

某方才听见有人说。他说,某答这一句。

场上很静。

这二十日,某跟你们一处挑。挑完了,米入仓,一粒不进某的口袋。挑到头,牛在寨里,地翻出来,纸递上去——那张纸上写的是:白土寨这一寨人,往后不吃州里的粮。

他停了一下。

州里不出粮,就没有理由拿走你们的额。额在,人就在。人在,这块地上就还有个白土寨。

那要是那张纸也批个呢。人群里有人喊。

那某们就还在这儿。岳雷说,牛在,地在,麦子在土里。他并他的,某种某的。

——曹康是第二个过线的。他从第一排走出来,走得很快,鞋底在土上蹭出两道印。过了线他站住,转过身,冲着队伍呸了一口。

某六十一了。他说,某站冰水里挑,回来还能喘气。你们这些王八羔子谁不敢,谁往后别跟某一个锅里舀。

有人笑了一声,笑得很难听。第三个是陈砺。第四个是小乙——他挤出来的时候被前头人绊了一下,差点跪倒。

一个接一个。有人过得快,有人在线前面站了很久才抬脚。到日头偏西,董七数了数纸上的手印。

四十一个,多出来的那一个是岳雷。老蔫没有过线,万三也没有。——夜里,岳雷从场上回门洞去。

走到北墙根的时候,他看见墙脚底下蹲着三个人。没有点火。三个人蹲成一团,说着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他的脚步声过去,那三个人一起不说了。

岳雷停住。

这么晚。他说。

有一个人慢慢站起来,是老蔫。他把手在身上蹭了蹭,低着头。

没事。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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