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2章 头一夜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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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我们今夜就得让他算不过来。”
“对。”岳雷说,“今夜死的每一个人,都要让他记在账上。”
风在二更末转了,转成西北。第一支火箭是从西边射进来的。射得很高,翻着筋斗落在北墙根那排新搭的窝棚上,草顶哄地一下就起来了。跟着是第二支、第三支,稀稀拉拉,射了小半刻。耿遇早把提水的人按三个一组编好了,水缸就搁在窝棚之间,火起一处扑一处,孩子被大人从棚里往外扯,哭声混着泼水的响。
火箭还没停,西面就来了。一股人,百十来个,猫着腰从那片矮林里钻出来,前头四个一排,抬着从石堰拆下来的门板做盾,后头跟着抬长梁的。他们不喊,跑得很匀,脚底下踩着冻土,像下雨的声音。
墙上有人把弓拉开了。
“不许放。”岳雷站在墙心,手里一根木梆,“听梆子。”
一百步。八十步。
“监押——”
“听梆子。”
六十步。前头那几面门板已经能看清上面的榫眼了。白土没有弩,寻常的弓在六十步上射出去,箭到人身前已经软了,钉不透皮甲,射一轮只是把箭送给对面。
四十步。三十步。梆子响了。七百来支箭里的头一轮,二百多支,一齐从垛口上倾下去。那不是射准,是往一个方向砸。前排的门板挡住了大半,却挡不住脚——抬盾的人小腿上中箭,盾就歪,盾一歪,后头的人就露出来了。
抬长梁的那一队冲到墙根。梁头往上一顶,顶在西门左边那段墙上,人往上爬。
“拦!”郭廿七在墙上吼,“拿!扎!”
那三个字是腊月初十起在校场上练了十来日的。五百人学的不是什么名目,就是三下——杆子平出去拦住他的手,顺着往怀里一拿,拿实了往下一扎。不好看,不花巧,隔着垛口一个人能做完。
小乙就站在西墙第四个垛口。他的杆子出去得太早,拦了个空,第二下被人抓住了杆身。他两只手都在抖,抖着往回一拿,那人的半个身子跟着被带上来,压在垛口上,脸离他不到一尺,嘴张着,呼出来的白气全喷在他脸上。
他闭着眼往下扎。扎进去的手感和扎草人完全是两回事。杆子进去了一半,卡住,怎么也拔不出来。他松了手,退后两步,蹲下去吐了。
“换人!”郭廿七的杆子从他头顶横过去,把下一个爬上来的人扫下墙。
万三坐在箭堆后头,一捆一捆地往前递,递一捆喊一声垛号。屈大做的那几面挡箭牌支在墙心,几个不会使杆子的迁民男丁猫在牌后头,往上传箭、传石头,有一个被流箭钉穿了手掌,自己把箭折断了接着传。
第一次退下去,是在丑时末。墙外扔下十几具尸首,梁木横在墙根没有拖走。寨上清了一遍:死三个,伤十九。箭去了将近三百支。
死的头一个是甘七的兄弟,叫甘四,被一支从下头斜射上来的箭穿了脖子,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捆没散开的箭。他弟弟昨日一早去乌泥讨粮,到今夜没回,兄弟两个谁也不知道对方的下落。
第二个是石堰来的,名字董七要问了三遍才有人说得清。第三个是屈大手下的一个学徒,十六岁,替人挡在挡箭牌外头,牌子没歪,他歪了。
岳雷走过去时,屈大正蹲在那孩子边上,一只手还搭在膝盖上,人像睡着了一样。
“他昨日还说,等开了春要回去讨媳妇。”屈大说。
岳雷没有接话。他蹲下去,把那孩子的手从牌沿上掰开,掰得很慢,掰开以后放在身侧。
“名字。”他说。
“万来喜。”
“记全名。”他站起来对董七说,“不写学徒,写匠。”
岳雷从西墙走到北角,一路上没有说话。他在那三丈新补的墙前面停住,弯下腰去,把手按在墙面上。
方才那阵火箭的热,加上一整日的日头,霜化了,土面是潮的。夜里再冻上,面上结一层壳,壳底下是松的。
他还没有直起腰,外头的鼓响了。这一次他们不冲门。火把从西北那片林子里排开,排成很宽的一条,走到七八十步外停住,中间闪开一道口子,十几个人抬着一根长梁跑出来。那根梁比方才的粗一倍,梁头包着铁,是从石堰的寨门上拆的。左右两侧各有二三十人甩钩索,钩子扔上垛口,绳往后一坠,人拽着绳往下拖。
“那截墙——”邹昌在底下扯着嗓子喊,“芯里是碎石掺冻土!十月里补的!”
梁头撞上来第一下的时候,整段墙在脚底下震了一震。第二下。第三下。垛口上的钩索绷成了直线,钩齿在土里啃出一道一道的槽。墙上的人拿刀砍绳,砍断一根,又飞上来两根。
撞到第十几下,墙面上开始往下掉土渣,簌簌地掉,掉在墙根堆成一小堆。撞到二十几下的时候,那三丈土墙从中间往下陷了半尺。
跟着是一整块。它不是裂开的,是整个儿软下去的——像一口装了太久的面缸,缸底先垮,面从中间往外淌。北角那三丈连着夯层一块一块往外倒,尘头冲起来一丈多高,呛得墙上的人睁不开眼。
尘落下去以后,缺口露出来了。外头堆着一堆土,从缺口的底沿一直斜到外头的地面上,堆得很匀,很缓。
邹昌在底下看了一眼,声音都变了。
“那不是口子——那是一条道!”
墙外的人已经不撞了。火把往两边散开,露出中间黑压压的一片,一步一步往前挪,挪得不快,像是知道自己不必快。
岳雷抹了一把脸上的土,转过头。
“把汤家那八辆车推上来。”
今日是腊月二十。那八辆车限廿二交还,领状上写着损一赔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