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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2章 头一夜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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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过了一半,西边那点火又起来了。先是一小簇,跟着涨开,涨成一团,在六里外的黑地上稳稳地坐住。

墙上炸了。有人喊都头,有人拿刀背敲垛口,敲得铛铛响。底下窝棚那边也乱了,妇人们不晓得出了什么事,只跟着外头的动静一起哭。万三肋骨断着,抱着箭堆站起来,站到一半疼得又坐下去,坐下去还在笑。

岳雷没有动。火是起来了,可那一团火不对。起得太齐,一下子就到了那么大,是有人把三把预备的火并在一处塞进盘里的起法。守了一个下午的人,柴是一根一根续的,火只会小,不会这样一下子涨起来。

再者,能上去点火,就说明墩上此刻没有敌人。敌人打下了一座墩,不留人,不设哨,转头就走。走去哪儿?

“别喊了。”他说。

墙上的声音没停。他把柞木棍在垛口上磕了一下,那一声不响,可近处几个人回过头来,看见他的脸,声音就一层一层地往外灭下去。

“传下去,各归各的垛。西边不许再看。”他说,“都盯着自己这一面。”

阿岜是子时初摸回来的。从东边那道水沟进的寨,两辆牛车拆了轮子从沟底拖过来,伤的四个抬进去,步某的尸首用苫席裹着放在校场边上。三个俘还绑着,绳上结了冰。那七个柳坳人一进寨门就找人,找不着熟面孔,被孟九领去了东仓。

阿岜的靴子里灌满了泥,脱下来能倒出半斤。

“东边那条道走不通。”他说,“往乌泥去的路上有骑,不是散的,是成队的,一队一队隔着走。某绕了三回才绕过来。”

“牛小满呢。”

“没撞见。”阿岜说,“路上也没见马尸。”

岳雷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乌泥的弩、那四百多支箭、能装车的粮,今夜是指望不上了。

丑时不到,西侧小门的暗号敲响了。进来十三个。郭廿七走在最后,进门先把那根白蜡杆撂在地上,撂下去人就靠着门框坐了,半晌起不来。陈砺腰上系着一个布袋,鼓的,沉的,进门就往校场中间的门板上走。

“吴六没跟上。”郭廿七说,“下坡的时候撞上两骑巡的,他往东岔了,把马引开了。某没看见他倒下去。”

那四张纸还钉在门板上——寨约三条、号令、正额名籍、口食的分派。陈砺把布袋解开,一样一样往门板前头的空地上摆。

号褂上撕下来的布条,火镰,刀鞘上的铜箍,一个红绳穿着的铜钱,一把断了齿的木梳,一枚磨得没了棱的箭簇,一只小铜环,一段皮绳。摆到第十九样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把那样东西单独用布裹着搁在最末。

董七蹲下来,把名籍从门板上取下来,就着火把一样一样对。对一样,念一个名字。念到第七个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不成调,念完就把笔搁下,用袖子在脸上抹,抹完了捡起笔接着念。

围着的人越来越多,没有人挤,就那么一层一层站着。最后那一样打开了。是一块肉,冻得像块石头,边上有一圈牙印,只啃过一口。

腊月十二分肉是八天前的事。那天各人一块,卫五常领了自己那份,没有当场吃。

“他要留着过年。”邹昌在人群后头说了一句。

人群里有人开始往门那边挤。一个石堰来的老卒把杆子横在肩上,嗓子已经哑了:“监押,某们出去。就这一趟。六里,天亮之前打个来回。”

后头附和的声音起来了,起得很快。岳雷从门板边上站起身。

“他劈了梯子。”他说。

前头那几个人愣住。

“上头十九个人,梯子是他们自己从墩顶推下去劈断的。”岳雷说,“他们劈梯子,是断了自己的后路。断了自己的后路,是不要寨里出人接。你们现在出去,是把他那一斧子白劈了。”

老卒举着的杆子慢慢落下来。

“某准过他回来。”岳雷说,“他不回来,是替寨里省下这五十个人。你们今夜要是出去了,明日这墙上就少五十条命,寨破了,东仓底下那二百多口一个也活不成。他死在墩上是为了这个。你们别把他这条命花了。”

没有人再说话。人群往后退了一点,退成一个圈,圈中间是那十九样东西。

“董七,抄两遍。”岳雷说,“一遍存寨里,一遍夹进某的札子。十九个人,名字要上纸,写正名,不许用顶的那个。抚恤照战殁给,发到各人家里去,中间不许过第二只手。”

他转向孟九。

“门板上那四张纸,揭下来收进油布包。”

孟九愣了:“揭了贴哪儿。”

“先不贴。”岳雷说,“门板卸下来,抬到西北角底下放着。”

耿遇跟着他走下墙,走到校场边上的火堆旁边坐下。汤家那六头牛就拴在校场正中,被人赶到一处,挨着卧着,倒嚼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显得很响。

“今夜他们不会尽力。”岳雷说。

“你怎么晓得。”

“他们不是来抢一趟就走的。车上的草料够过冬,石堰的屋顶都烧过了,那是住下的人才做的事。”他把柞木棍横在膝上,“住下的人最怕什么?怕死人。他手底下带过来的,死一个补不上。这儿离他们自己的地界远,冬天里从北边调人,一个月也未必到。”

“那他今夜来做什么。”

“试。”岳雷说,“试墙,试人。试出哪一段软、哪一面的箭放得早、哪一处的人一喊就慌。试完了算一笔账——用多少人换这座寨。算得过来,明日全力;算不过来,围着我们,等我们自己没粮。”

耿遇咳了一阵,咳完抬起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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