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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4章 草料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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董七从匣子底下翻出一个纸包,里头是一卷粗麻线和两根针。老头子拿了,塞进怀里走了。

人散了以后,门板边上只剩两个。陈砺蹲着没动。

“你那张状,”岳雷说,“年前必递。某答应过你。”

“某要是不回来,别递了。”陈砺说,“递上去,人家问起‘白土寨匠陈砺’是谁,要一路查到明州去。惊动了人,寨里还得替某收拾。”

“递。”

陈砺不说话了。他两只手在膝盖上搓着,指头上全是老茧和裂口。过了一会儿他说:“某十五岁那年在明州吃过一回败,那一回跑了,跑了十二年。这一回不跑了。”

岳雷从贴身的油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,摊在手心里给他看。是一颗烧黑了的木扣,边上缺了一角,扣眼里还嵌着一线没烧尽的线头。这颗扣子是陈砺腊月十五推过来的,一直在那个包的夹层里。

“带着。”岳雷把扣子递过去,“回来某再收。”

陈砺接了,没有揣进怀里,用一根麻绳穿了系在腕上,打了个死结。他站起身,把号褂的下摆掖进腰带里,往校场那边走。走了几步他回过头。

“监押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那三个俘,别杀。”陈砺说,“留着换人。”

十五个人是酉时初出的寨。东侧的小门只开一条缝,出去一个合一次,跟昨夜出西门一样。阿岜走头一个,脚上没有穿靴,缠的是布,布外头又缠了一层干草。他说草压在冰上不响。

岳雷是被抬到门里头送的。四个人把门板搁在两个土墩上,他坐在板上,背靠着门框,右腿直着伸出去。出去的人一个一个从他面前过,过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,只有最后那个回头看了他一眼——那眼神他认得,岭南出岭那一路上,凡是把他当队将看的人,临走都是这么看一眼,看的是“你还在不在这儿”。

门合上以后他没有让人抬走。他在门里头坐了很久,坐到脚底下的冻土把苫布凉透。耿遇提着灯过来,站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劝,把灯放在门板上就走了。

东水沟出寨往北二里就转向西,沟底的冰比昨夜厚了一层,踩上去先是一声闷的,再是一声脆的。阿岜在前头走一段蹲一段,蹲下去是看沟沿上的印子。有一处印子密,他伸手在冻土上摸了摸,回头竖起三根指头——三匹马,刚过去不久,马尿还没有冻硬。十五个人贴着沟壁站了一炷香的工夫,等那三骑从上头绕远了才走。

绕过坡的西南角时天已经全黑。这一带是矮林,林子稀,地上是去年的枯蒿,齐到人的胸口。风从西北来,吹得蒿子往东南倒,整片蒿地像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压过去。他们顺着风向摸,风在背上推着人走。

坡背后的东西,是走到近前才看清的。草料堆得像一排坟。一堆有两间屋那么大,上头压着席,席角用石头坠住,堆与堆之间留着走车的空。再往里是车,辕木朝天支着,一辆挨一辆排开,车厢里还装着没卸完的草,有几辆的轮上带着新泥——那是从南边、从石堰和白土这一路括来的车。

守的人有,不多。两个在头一堆草料的背风处蹲着烤火,火很小,烤的是一块什么东西,香气随风飘过来。再远处有个人来回走,走到头就往回走,肩上扛着的不是刀,是把叉草的长叉。

“他们不怕这里。”阿岜趴在蒿子里,声音压在土上,“这里是他们家里头。”

陈砺没有说话,他在数车。数到第三遍才停下。

“席底下是干的,面上冻硬了,从上头点点不着。”他伸手往草堆底下掏,掏出一把来搓开,草芯是软的,带着去年晒透的那股味,“从底下掏三个窝,塞松脂进去,风一灌就是一条火舌。”

黎茂和莫一把带来的松脂布条分下去。那是屈大熬的,破布浸了松脂再裹上油纸,揣在怀里这一路都是温的。

“火起以后不许跑。”陈砺说,“先往车那边去,一人一辆,把轴头的辖拔了。拔不下来就砸。车散了架,他们明日拿什么往回运。”

有人低声问:辖是哪一样。

“车轴出头那一截上头插的销子。”陈砺说,“不认得就跟着某。”

第一个窝掏到半人深的时候,走来走去的那个人停下来,把长叉往地上一戳,转过身子去解腰带。他站的位置离最近的那丛蒿子不到二十步。十五个人全趴在蒿子里,没有一个动。那人撒完了,抖了抖,又扛起叉子往回走。

松脂布条塞进三个草堆的底窝。火镰打了两下没着,第三下着了,一点红先在窝里缩成一团,跟着风从窝口灌进去。

那一下不是渐渐亮的。整堆草从底下轰地一声抬起来,席被顶开,火从席缝里一条一条钻出来,跟着第二堆、第三堆。风是西北的,火头贴着地往东南扑,一堆传一堆,中间留着走车的那道空,火就顺着空往里舔。

烤火的两个人叫了一嗓子。叫声还没有散,坡那边的营里就炸了。号角吹起来,先是一支,跟着七八支,马在暗处成群地叫,蹄声乱成一片。

陈砺已经扑到车那边。他跨上第一辆车的辕,斧背一磕,辖销飞了出去;第二辆的销锈住了,他反手一斧劈在轮辐上,辐条断了两根。十来个人分在车阵里,斧声、铁销落地声混在火的响里。火光把每一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,长到投在别的车上。

“够了!”阿岜在火光外头喊,“走!”

他们往回跑,跑回那片蒿地。风在背后推火,火也在背后推他们。跑到蒿地中间的时候,陈砺回过头。

他不是看火。他是看来路。来的那条沟在蒿地北边,沟口是两丛枯柳。此刻那两丛柳树中间亮着火把,不是一支两支,是一排,火把往两头铺开去,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,火把底下有马。另一头,就是他们进来的东边那个沟口,也亮了。

两头都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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