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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5章 六十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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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是三更起来的。先亮的是坡脊,坡脊后头的天像被人从底下顶了一下,红了一线;跟着那条线涨开,涨成半边天。北风把烟往东南推,推过寨墙的时候带下来一股味——不是烧房子的味,是晒透了的干草点着以后那种又甜又呛的味,闻着像秋收后烧田埂。

墙上没有人喊。喊的是底下。窝棚那边先起来的是孩子,孩子叫,大人跟着涌出来,一齐往北墙这边挤,被巡夜的拦在校场边上。有人在人堆里带头叫了一声好,叫完自己先哭了。

岳雷让人把他抬上墙。他看那片红看了很久,看着它从一团涨成一条,再断成三四段,每断一段,就是一堆草塌下去了。

“他们的马今夜没草吃。”他说。

耿遇站在他旁边,咳一阵,笑一阵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“明日也没有,后日也没有。”

“看他们的营。”岳雷说。

坡上的营火乱了整整半个时辰,火把成串地往东西两边跑。跑的路数是两条:一条奔干河口,一条兜向东边的水沟。跑得极快,像是早就知道该往哪儿堵。

岳雷看着那两条火线,笑不出来了。阿岜是寅时回来的。东门开了一条缝,进来九个。两个是被抬着进来的,一个背上插着半截箭杆,箭镞贴着肩胛骨,另一个左边小腿肚子上一道口子,血冻成了一片黑壳。阿岜自己走在最后,一进门就坐在地上,两只脚上缠的布已经烂成了条,脚底板全是血泡和冰渣。

他抬起头,第一句话是:“陈匠头没回来。”

岳雷让人把他抬到火堆边上,把他自己的那床苫被扔过去。

“说。”

“草烧了。”阿岜说,“烧了大半,车弄坏了十几辆。火起以后某们往回跑,跑到蒿子地中间,回头一看,两头的沟口都亮了。他们不是追出来的,他们是早就分了人去堵。”

“怎么出来的。”

“陈匠头把某推走的。”阿岜说这一句的时候,手在苫被上抓了一把,“他说,你认路,你把这些人带回去。他说,某是匠,某跑不快,某留下引一引。”

他说,陈砺带了四个人,从车阵里抽了几根辕木点着,一人举一根,往东边那个亮着火把的沟口冲过去。冲到半路又折向北,一边跑一边把火把往枯蒿里丢。蒿子着了,风一吹,东边整条地界烧起来,骑兵全被那片火扯过去了。阿岜带着剩下的人从西边一道没有冰的水沟爬出去,爬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看见什么。”

“干河口北边有个塌了的窑。”阿岜说,“烧瓦的旧窑,只剩半个顶。他们五个进去了。窑外头四面是平地,连棵树都没有。骑的把那片地围起来了,围成一个圈,不进去,就在外头下马站着。”

火堆爆了一下,溅出几点火星。

“他们不进去。”岳雷说。

“不进。”

“围着等天亮。”

阿岜点了点头。天要亮了。东边那条边线已经泛白,白得薄,还没有把地照开。今日是腊月廿二,汤家那八辆车,按帖上写的,今日交还。

校场上聚了人。没有人敲梆子,也没有人传令,可是墙上能下来的都下来了,迁民也挤在校场外围,站成一圈一圈。二十九具苫布还摆在东北角没有埋,伤的躺在东仓底下那个坑边上,能坐起来的都撑着坐了起来。

岳雷坐在门板上,被抬到校场中间。他先把阿岜说的话当众讲了一遍。讲完,底下就开了。

孟九头一个说话:“寨里还押着三个俘。拿人换人。”

“不许提。”岳雷说。

“为何不许——”

“他们不晓得那五个人在我们这儿值什么。”岳雷说,“你一去换,他们就晓得了。晓得了还肯换么?不肯了,杀了倒省事,还能叫寨里人看着。这句话从今日起谁也不许再说一次。”

孟九闭了嘴。接着说话的是耿遇。他没有站起来,就坐在火堆边上,一句话咳三回。

“出不得。”他说,“昨夜缺口填了一半,今日墙上能使杆子的不到二百四。你出去一趟,抽走的是能打的那一拨。人一少,那六百人今日再来,缺口就开了。缺口一开,东仓底下那些口子,一个也活不成。监押,你算过这笔账的——前夜你自己在这块门板上算给全寨听的。”

校场上没有人接话。站出来的是庞保正。他从迁民那一圈里挤进来,挤到火堆边上才站住,两只手在袄襟上擦了又擦。

“耿管勾说墙上人不够。”他说,“某们有人。”

耿遇抬起眼看他。

“某们四十一户,能拿得动东西的男丁百十个。”庞保正说,“前夜背土的就是这些人。背得动土,就搬得动石头,递得动箭。使杆子某们不会,可往上传东西、往下拖人,这个不用学。”

“那是墙上。”耿遇说,“墙上要死人的。”

“前夜就死了两个。”庞保正说,“一个姓周,一个是柳坳的。监押,某前日跪着求你放某们南下,那一回是某糊涂。某们往南走一步,就是把身家送给道上的骑。这寨子塌了,某们连塌在哪儿都不知道。今日墙上短人,就把某们填上去。”

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,站在那儿等。他背后那一圈人没有往前挤,也没有往后退。

那口气就是这个时候顶上来的。傅胜是让两个人架着走到前头来的。他右肩连着背上那道口子昨夜缝了三十几针,缝的线是董七从鞋底上拆下来的。他站定了,气喘匀了,才开口。

“监押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前夜,卫都头死在墩上。”傅胜说,“某带着人要出去接,你拦下来了。你站在这块门板边上说——他劈了梯子,是不要寨里出人接;你们现在出去,是把他那一斧子白劈了。你还说,别把他这条命花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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