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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5章 六十人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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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卒的声音不高,却是从丹田里出来的,四下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那一夜某听你的。某把杆子放下了。”他说,“今日陈匠头在外头,四面是平地。你出不出?”

有那么一息,整个校场静得能听见东仓那边有人在往锅里倒水。岳雷把手撑在门板上,把上半身坐得直了些。

“出。”他说。

底下嗡地一声。耿遇猛地转过头来。

“某先把话说全,说全了你们再骂。”岳雷把声音提起来,“某有两条理由,都是真的,可都不是真正的那一条。”

“头一条:那五个人昨夜在人家的营后头站过,烧了几堆、剩下几堆、坏了几辆车、他们的栅立到哪儿——只有这五个人眼睛里有。这些东西值不值六十条命?值。它决定我们还要不要再去一趟,决定我们还能不能等到他自己撑不住。”

“第二条:昨夜那把火之后,对面最怕的一件事,是这寨里的人还敢出去。今日我们再出一回,他账上就得再添一笔。他一算,这寨子难啃,围着还得挨烧——他就得早走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这两条,是某坐在这块板子上想出来的。想它们,是因为某要出去救人,所以要找理由。”

校场上没有人出声。

“真正的那一条是这个。”岳雷说,“陈砺在纸上是个匠人。他不是兵,名籍上没有他的军号。他要是死在外头,抚恤没有他的,捷报没有他的,往后哪一本册子上也不会有这个名字。前夜十九个人,某叫董七写正名,不许用顶的那一个。某说过,这寨里死的人,名字要上纸。”

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块门板。

“他连上纸的份都没有。所以某要去接。”

“前夜某说的那句话,是对的。今日某要踩它。”他说,“可踩了就不能白踩。踩了以后,这寨里的规矩就从某这儿开始坏。所以某自己先把自己框住——”

他一条一条往下说,说一条董七记一条。出六十个人。不多一个。西墙和缺口上的骨干,一个不许动;缺口那一线,郭廿七点谁谁留。

郭廿七领队。

墙上点一支松明,董七守着。松明烧完,人不回,关寨门,此后不许再开;谁还要出去,按寨约第三条办。

他自己不去。

“某不是不去。”他说,“某是去不了。这条腿是某自己前日跑废的,跑的时候某知道要付什么。今日就是付的日子。某现在站不起来,抬着某出去,六十个人里得分出四个抬人,到了地方还得有人护着某——某去,是叫这六十个人替某死两回。”

他把两只手按在腿上。

“所以这一趟某只出一张嘴,不出一条命。这笔账也记上,写在纸上:腊月廿二,出兵六十,监押未往。将来有人拿这个说事,就让他说。”

董七的笔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他。

“写。”岳雷说。

人是自己站出来的。郭廿七站在门板旁边,站出来一个他点一下头,或者摇一下头。

小乙挤到前头,把杆子往地上一顿。老头子看了他一眼,摇头。

“某前夜杀了人了。”小乙的脸涨得通红。

“前夜是人家爬上来找你。”郭廿七说,“今日是你去找人家。不一样。你留着守缺口。”

傅胜也往前走了一步。郭廿七这一次连头都没有摇,只把手一伸,按在他没有伤的那半边肩膀上,按了按,没有说话。老卒站在原地,眼圈慢慢红了,退了回去。

阿岜是第六十个。他脚上重新缠了布,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谁也没有拦他——除了他,没有第二个人认得去干河口那条路。

日头快出来的时候,人在东门里头站齐了。没有旗,没有鼓。郭廿七走到门板跟前,蹲下去,把手伸到岳雷绑着木条的那条腿上,隔着苫布按了按。

“聂婆子说不许落地。”他说。

“某记着。”

“某不信。”老头子站起来,“某回来要是看见你下过地,某就把这条腿打断,省得你一次一次糟践它。”

他说完这句就没有再看岳雷,把白蜡杆在地上磕了磕,回头看了一眼墙上。墙头的垛口上插着一支松明,董七蹲在旁边,手里捏着火镰。

“点。”郭廿七说。

火镰打了两下,松明的头上冒出一小股黑烟,跟着燃起来。风一吹,火苗歪向东南,歪着烧,烧得比平常快。

老头子转过身来往门那边走。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,转身塞进董七怀里。那包袱不大,用一块蓝布裹着,裹得方方正正,外头缠了两道麻线。

“某要是回不来,”郭廿七说,“这个你别打开。交给监押。”

董七愣着接了。他两只手托着那个包袱,抬头要问,老头子已经走了,门缝里出去了一个,合上一次,再出去一个。

门最后合上的时候,董七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,下意识地捏了一下。里头是软的。像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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