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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2章 翻价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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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来回大半日,”樊二说,“日头落了某就走。”

岳雷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冰那边的车,那个小的还攥着姐姐的袖子,攥得死死的。大的那个已经不往人群里找了,她的眼睛落在门板上,一动不动。

“小乙,”岳雷说,“你腰里有盐么?”

小乙愣了一下。行路的兵,腰里都缠着一小包盐,用油纸包了,掖在裹腰里头,走远路出汗,舔一口,腿上才有劲。这是旧规矩,谁也没想过要拿出来。

小乙看着岳雷,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把刀柄松开,手伸进裹腰里,掏出一个油纸包,走到那口袋子跟前,一抖,白花花的一小撮落了进去。

他身后那一队人,一个一个地,都把手伸进了裹腰。

牛小满掏了,抬门板的放下门板,也掏了。孟九身上没有,把自家揣着的半块盐饼子掰下来,丢了进去。有人包得紧,解了半天解不开,用牙咬开油纸,倒得干干净净,又把油纸翻过来,抖了两抖。

袋子一点一点地鼓起来。樊二看着,脸上的笑慢慢没了。他又掂了掂袋子,掂了两回,把绳子系上了。

“监押的兵,”他说,“回去路上走不动,可别怪某。”

“走得动。”小乙说。

牛小满把空了的油纸攥成一团,塞回裹腰里,低着头,嘟囔了一句:“俺嫂子回来那一回,是两匹绢。”

没有人接他的话。抬门板的几个人弯下腰,把门板重新抬起来,抬得比来的时候稳。

樊二冲对岸招了招手。邰老汉牵着驴,一步一步把车拉过冰来。

两个丫头从车上下来,腿都是软的。大的那个把小的护在身后,站在雪地上,看着这一圈人,嘴唇动了几回,没出声。

孟九拿出寨册,翻到一页,那一页上有郑三的名字,名字底下另起了一行,空着。他蘸了墨,问:“叫甚么?”

大的说了自己的名字,又替妹妹说了。孟九低着头,一笔一笔记下,记下了赎回的日子,记下了经手人邰老汉,写到赎价那一栏,笔停了,抬头看岳雷。

“照实写。”岳雷说,“绢若干,盐一袋,界上兵卒各出随身之盐。以盐易人,过界,系监押岳雷所为。”

孟九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,照着写了。

小乙在旁边听着,没吭声。可等孟九写完了,他还是说了一句:“截了人家往北的盐,自家又往北送盐。”

“宗回往北送的是铁,是箭。”岳雷说,“某送的是两个人的价钱。送了,就是送了,写在纸上,往后谁要问,某认。”

大的那个这时候才开口。

“俺爹呢?”

岳雷看着她。门板上的人躺着,比她矮了半截,他得仰着脸看她。

“腊月廿三,”他说,“就在这河滩南边的土岗底下,北边的马冲上来,你爹扎住了一匹,没撒手,叫马拖下坡去了。人在寨东南坡上,牌子上是他的名字。”

大的没有哭。她站了好一会儿,把妹妹的手从自家袖子上掰下来,攥在自己手里。

“这些盐,”她说,“是俺爹换的?”

“是你爹换的。”

她点了点头,转过脸,对着坡那一边,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小的看姐姐跪,也跟着跪了。

邰老汉在旁边看着,用袖子擦了擦鼻子。他把驴缰绳一拽,凑到门板跟前,低声说:“监押上回托的那句话,捎到了。卞家庄,卞四他娘还在,眼睛不中用了,听说儿子活着,在炕上坐了一夜。”

岳雷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下回你要是还能过去,”他说,“替某再捎一句。就说卞四在白土,喂马,吃得饱,腿脚都好。回家的日子,某记着,误不了。”

邰老汉把这几句在嘴里念了两遍,点头:“喂马,吃得饱,腿脚好,日子误不了。”

“北边如今不好走。”邰老汉又说,“这一回过来,路引是樊家的。下一回,小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来。”

樊二已经过冰回去了。那两个戴皮帽的掉转马头,钻进苇子里。邰老汉给岳雷作了个揖,牵着驴,一瘸一拐地跟了过去,走到冰当中,回过头来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
回寨的路上,两个丫头坐在驮马背上。小的累了,趴在姐姐背上睡着了。大的手背上那一道鞭痕肿起来了,紫红的一条,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一直不说话。

走到坡底下,能望见寨墙了,她从马背上滑下来,说要先上坡。

小乙看岳雷。岳雷点了点头。

坡上的雪化了一半,木牌一排一排地立着。孟九领着她,找到土岗那一排,找到那一块。牌子是烧剩的栅木削的,一面焦黑,正面是她爹的名字,刻得很深。她蹲下去,用那只肿了的手摸那几个字,摸了一遍,又摸一遍,把牌子底下的雪扒开,扒得露出了土。

她在那里蹲了很久。下坡的时候,她走到门板跟前,开口了,声音不大。

“监押,作坊里缝的是旗。”

岳雷转过脸看她。

“红布的,黑布的,镶边的,不镶边的。”她说,“大的一面要两个人缝一天,小的一个人缝半日。作坊里满屋子的女人,白天缝,夜里点着灯也缝,手冻裂了,血洇在布上,管作坊的就骂,说血点子洇了,旗就不吉利。”

她顿了一顿。

“俺听里头的老人说,从秋天起,缝到如今,缝了三千面。”

抬门板的人脚底下慢了一步。小乙回过头来。

“缝这么多旗做甚么?”牛小满问。

大的摇了摇头:“没人说。只说开春要用。”

风从北边刮过来,刮过枯苇子,刮过冻住的河,一直刮到坡上那一排木牌子中间。岳雷躺在门板上,望着北边的天,天是灰的,一点云也没有,看不出一点要开春的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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