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长卷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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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尺宣铺在地上,占了大半个客厅。郑楠跪在纸边,研墨。这次不是一块墨,是两块,同时研。浓墨勾勒,淡墨渲染,焦墨提神。他需要很多墨。
小王站在旁边,端着砚台。“师父,你画这么大,挂哪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那画了挂哪?”
“画完再说。”
郑楠拿起笔,不是一支,是三支。一支狼毫勾线,一支兼毫皴擦,一支羊毫渲染。三支笔轮流换,像乐师换乐器。脑子里那些画家们在同时工作。陈老先生负责构图,秦伯年负责笔墨,齐老先生负责人物。三个人在他脑子里商量好了分工,不吵架了。
第一笔落在纸的左上角。山。不是一座,是一群。近山实,远山虚。近山的石头用斧劈皴,笔触硬朗,像刀砍斧凿。远山的轮廓用淡墨一抹,若有若无。山与山之间是云,云不画形,画势。留白处,就是云。
小王看呆了。“师父,山在长。”
“没长。”
“在我眼里在长。”
周晓也来看。“山势走得很稳。”
“你也懂画?”郑楠没抬头。
“不懂。但看着舒服。”
画完山,画河。河从山脚流出,弯弯曲曲,由窄变宽,由急变缓。河水的留白最难。不着一笔,但要让人看出水在流。郑楠用淡墨在河岸两边渲染,水自然就出来了。
周晓说:“水在动。”
“没动。”
“在我眼里在动。”
小王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学我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和我一样!”
“水本来就在动。”
小王语塞。
郑楠没理他们,继续画。河中间有一块石头,半露在水面。石头上站着一只鸟,不是画的,是墨点溅上去的。郑楠本来想改,但看着那个墨点像鸟,就留着了。
“这是什么鸟?”小王问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麻雀。”
“麻雀不在水里站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可能是……水鸟?”
“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你起个名字。”
小王想了想。“叫它……小点。因为它是一个点。”
周晓看他。“你起名水平真高。”
“你起一个?”
“不起了。就叫小点。”
画完河,画枣树。树干从纸的右下角斜着长上去,枝丫伸向天空。树皮用焦墨擦出粗糙的质感,疤痕用浓墨点出。树叶用淡墨点染,不画形,画势。风从左边来,树叶往右边飘。
小王蹲在纸边,看那棵树。“这是我们楼下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不像。”
“哪里不像?”
“我们楼下的树没这么老。”
“艺术加工。”
“加工老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老树有故事。”
小王想了想。“也是。我们楼下的树,见过外婆。见过你小时候。见过回声。老了才配得上这些。”
郑楠没说话。他画树下的根,裸露在地表,像老人的血管。根上长着新苗,小小的,嫩嫩的,和粗壮的树干形成对比。生死轮回,都在一张纸上。
画完树,画人。小王蹲在河边浇水,水壶倾斜,水流细长。他的表情认真,不像平时嘻嘻哈哈。周晓站在他后面,手里端着茶杯,表情淡淡的,但眼睛看着小王。陈曦抱着花盆,站在枣树下,闭着眼睛。他在听回声。苏河穿着浅蓝色毛衣,坐在石头上,看着河面。他的背影很直,但肩膀微微内收,像在保护什么。
李玉坐在枣树下,手里拿着一本书,没看,在看他。老吴佝偻着背,站在菜地边,手里拿着一把青菜。陈雨桐坐在轮椅上,膝盖上盖着毯子,手里在织毛衣。林奶奶坐在她旁边,眯着眼睛晒太阳。
沈溪在浇花,小鹿在切水果,林小乐在整理医药箱,赵小军在写东西,陈默在看电脑,苏晴在泡茶。
每一个人,都是郑楠画过的。但这次不是单独画,是画在一起。他们在画里各做各的事,互不干扰,但又在同一个空间里。像生活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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