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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5章 光之下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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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开之后,日子好像被那满树的光重新镀了一层。小王每天早晨推开窗,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对面灰扑扑的屋檐,而是枣树上那片暖金色的光雾。他站在窗前愣一会儿,然后才系围裙、揉面、烧水。周晓在他身后擀皮,擀着擀着会停下来,往窗外看一眼,然后继续擀。没人说“花还在”。花一直在。

监测站的值班员换了三班。塔顶那盏红灯白天灭,夜里亮,和枣树上的光花遥遥相对。值班员在日志本上写下:“光源稳定,未发现异常波动。建议持续观察。”写完之后他合上日志本,走到窗前,朝枣树方向看了很久。他调来不到一个月,之前从没见过这种景象。他想起培训时老班长说过,这座山里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,别问,看着就行。他看着那团光,把老班长的话又默念了一遍,关上窗,回到座位上。

刘班长带着队伍巡逻,远远地就看到了枣树的方向。光比前几天更亮了,不是更刺眼,是更透了,像一棵树把自己从里到外翻了出来。战士们都看到了,没人说话。刘班长走在最前面,脚步稳,不说话,战士们也都不说。那条路从上个月起多了很多新印子——有车的,有人走出来的。朝那棵树的方向去的路越来越多。刘班长没让人拦,拦不住。来的不是坏人,是那些取信的人的后代,还有后代的后代。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棵树,知道了这树下曾经有个箱子,箱子里曾经有他们亲人的信。于是一个接一个地来了,走到枣树下也不说话,就站着,仰头看着满树的光。

小王端出一盘盘饺子,一盘一盘送出去。记不清送了多少,也许几十盘,也许更多。来的人有的吃,有的不吃。不吃的那些不是不饿,是吃不下去,喉咙堵着。来的人有的哭,有的不哭。不哭的那些不是不伤心,是把眼泪咽回去了,咽到肚子里,走到山下才让它们流出来。小王后来不去记了,只管包,只管煮,只管端。周晓把擀好的皮摞成一叠,推到小王手边,动作比从前更轻、更稳。

李玉在树下站的时间越来越长。她不是在听石头,是在听那些人——那些来取信的人、来还愿的人、来看树的人。他们走路的声音、说话的声音、哭的声音、咽回去的声音,她的手按在树干上,那些声音就顺着树根传上来。

有一天,来了一对老夫妻。头发全白了,腰都弯了,手牵着手走进院子。他们走到枣树下,抬起头,光落在他们脸上。老爷爷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信封泛黄,边角磨薄了,透光能看到里面的信纸。他把信封放在箱子旁边,用手轻轻按了按。

“哥,我来了。”他声音很低。老奶奶握着他的手,另一只手按在箱盖上。他们说了很多话,大多是对着箱子说的说给那个不在了的人听,说家里的变化,说孩子,说孙子,说今年的春天来得早。他们说完了,站在那里,光花落在他们头上、肩上、手背上。老爷爷把信收起来揣回怀里,老奶奶帮他拍了拍口袋,怕没装好会掉。

小王端着一盘饺子出来,递过去。老奶奶接过饺子道了谢,低头看着那盘饺子,皮薄馅大,褶子匀,一个个圆滚滚的摆在一起,也不知道是机器包的还是手工捏的——她猜是手工的,机器包不出这么匀的褶子。她把盘子递给老爷爷,老爷爷夹了一个咬了一口。

韭菜鸡蛋馅的,加了虾皮。不是他哥爱吃的味道——他哥爱吃白菜猪肉——但饺子还是很香。他把剩下的饺子一个个吃完,把盘子还给小王,说谢谢。老奶奶鞠了个躬,两个人牵着手走了。光花从枝头落下来,从他们身后追了几步才停。

老吴再来的时候,手不拄拐杖了,腰还是弯的,但腿利索了。他把折叠椅支在枣树下,正对着箱子,坐了一下午。他不看花,光花从他头顶垂下来擦着他银白的发丝。他看着箱子,箱子空了很久了,里面只有一条红围巾、一把野花干透了、一件婴儿开衫和几粒不知谁放进去的枣核。他看了很久,把手伸进去,摸了摸那条红围巾。陈雨桐织的,红色的,毛线有点扎手,但暖。

“秀兰,你孙子把花养开了。”老吴的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那个空了的箱子说话。光花从树梢降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,他没动,光温温地在那里亮了一会儿,然后升起来回树上了。

陈雨桐最近精神好了很多。她让陈曦把轮椅推到枣树下,要自己站起来。陈曦扶着她,她慢慢站起来,腿有点抖,但站住了。她仰头看着满树的光,看了很久。

好看,她说。陈曦扶着她的胳膊怕她会累,小声问她要不要坐下。她没应,不坐。陈曦没再问,扶着。光花落在她脸上、身上,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。她伸出手,想摸那光,够不着。手指离最近的枝丫还差一大截。

光枝从树梢上主动垂下来一根,细细的,末端缀着一粒黄豆大的花苞。她够着了,指尖碰到花苞,花的,像一小团刚出锅的糯米饭,不烫。她笑了,她这一年的笑,大多给在了这棵树下、这团光前。她把那粒花苞轻轻托在手心里,光在她掌心里亮着不灭。

沈溪在楼上阳台上浇花,光从枣树那边漫过来,她不用开灯也能看清花盆里每一片叶子的脉络。她浇了很久,想一直浇下去。根在水瓶里伸出白白的须子,密密麻麻缠在一起。该移进土里了。她找了一个旧花盆,填上土,把根埋进去,浇透水,放在阳台上。她对着那盆刚移栽的绿萝轻声说了一句:慢慢长,不急。

监测站的塔尖上,红灯闪了一夜。值班员在日志本上接着昨天那行字继续写:“光源稳定。来访人数今日增多,无异常。”写完之后,他把笔帽合上,走到窗前,对着那棵发光的枣树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对着通讯设备低声说了一句:一切正常。对面没有回应,通讯频道里只有安静的电流声。值班员知道收到了,他们在听,就像很多人在这座山的各处、在这座山之外的更远处,听着这棵开满光的枣树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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