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4章 晒场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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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走后的第三天,太阳好得不像话。天上一丝云都没有,蓝得发白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老吴把那几筐花生倒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,摊开,用耙子一下一下翻着。花生壳上的泥已经干透了,一碰就掉,露出群挤在一起晒太阳的小动物。
小王蹲在旁边,手里抓着一把花生,剥开一颗,把花生米扔进嘴里,嚼了嚼。“甜。”他又剥了一颗,递给周晓。周晓接过去,没吃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那颗花生米是双仁的,两颗挤在一起,中间有一道缝。他把它掰开,一半递给小王,一半放进自己嘴里。嚼了嚼,没说话。小王问他甜不甜,他点了点头。小王又剥了一颗,这次是单仁的,又大又圆,像个花生米界的胖子。他把那颗花生米举起来对着太阳看,阳光透过花生米的表皮,把它照成了半透明,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胚芽,小小的,白白的,蜷着,像还没睡醒。他把它放进嘴里,没嚼,含了一会儿,等它软了,才咬下去。甜味从舌尖漫开,不是那种冲的甜,是慢慢来的,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,不急,但你知道他会到。
老吴把耙子靠在墙上,蹲下来,用手翻那些花生,把底下的翻上来,上面的翻下去。他翻得很仔细,每颗都要照顾到。李玉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盆绿豆汤,放在石桌上,舀了一碗,端到老吴面前。老吴接过碗,喝了一口,绿豆汤是凉的,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冰的,不冰牙,但凉到心里。他喝了大半碗,把剩下的放在地上,继续翻花生。
“吴爷爷,您歇会儿。”小王说。
“不累。”老吴把一颗从壳里掉出来的花生米捡起来,放回壳里,合上,放在一边。“这颗还没晒透,再晒晒。”
小王看着那颗被老吴合上的花生,壳已经裂了,合不拢,老吴用手指捏着,捏了一会儿,松开,壳又弹开了。他又捏住,又松开,反复好几次,壳终于合拢了,但还有一道缝。他用指甲把那道缝刮了刮,刮出一些粉末,填在缝里,再捏,合上了。他把那颗花生放在一边,拿起另一颗。小王蹲在旁边看着,不敢出声。他从来不知道花生壳还能这样修。老吴修了一辈子,什么都能修,收音机能修,花生壳也能修。他把自己修了一辈子,修到最后,还是弯着腰,驼着背,但他把自己修好了,不疼了。
光点在树梢上,淡金色的,不闪。它在看老吴修花生壳,看那些被老吴捏过的花生壳上留下浅浅的指甲印。它把光聚在那颗被修好的花生上,花生壳被光照透,那道被粉末填满的缝在光里变成了一条金线。老吴也看到了那条金线,用手指摸了摸,滑的,粉末被光烤硬了,像釉。他说,好看。光点闪了一下。它在说,你修得好。老吴笑了,把那些修好的花生单独放在一边,说这几颗留着当种子,明年种下去,长出来的花生壳是硬的,不会裂。小王问那没修的呢,老吴说没修的炒了吃,壳裂了没关系,肉没坏。人也是这样,壳裂了没关系,心没坏就行。
沈溪从楼上下来,手里端着那盆仙人掌。又开了两朵,加上之前的,现在一共有五朵花同时在开。嫩黄色的,浅金色的,还有一朵是白色的,白得像雪,但比雪亮。她把花盆放在枣树根旁边,蹲下来,把那五朵花数了一遍。五朵,颜色不一样,但都是一棵上长出来的。她不知道怎么做到的,也许是因为光,光把颜色染进花里,花开出来就带了那个颜色。她把那朵白色的花对着枣树上的光点,说你看,这朵是白的,和你不一样。光点从树梢降下来,落在那朵白色的花上,停了一会儿。它说它知道,不是所有花都要和它一个颜色,白的也好看。
沈溪把那朵白色的花转了个方向,让它朝着自己。她看了很久,花瓣是白的,但花蕊是淡黄色的,细细的,密密的,像一小撮金丝。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蕊,花粉沾在指腹上,金黄色的,很细,像面粉。她把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,没有味道。她又闻了闻那朵浅金色的花,也没有味道。仙人掌花是没有味道的,但她觉得有,不是闻出来的,是想出来的。她把花盆放回原处,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看着那粒光。她想说谢谢,但没说出口。光点不需要谢谢,它亮着,不是为了让人谢。
陈雨桐在屋里把那件新盖布又织了一大截。元宝针,厚实,保暖。她织得比前几天快了,不是技术好了,是树又长粗了。她怕赶不上树的生长速度,织慢了,盖布小了,盖不住。陈曦蹲在旁边,帮她绕线团,毛线从线团上抽出来,经过他的手指,缠到她的针上。他绕得很慢,每绕一圈都要停一下,等她把那一针拉紧了,再绕下一圈。
“妈,树还怕冷吗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陈雨桐没抬头,“树也怕冷。冬天站在风口里,风从那些弹孔里灌进去,树会感冒。”
陈曦愣了一下。“树也会感冒?”
陈雨桐说会,树感冒了会掉叶子,比秋天掉得还早,叶子还没黄就掉了,落在地上是绿的。那是树在发烧。她把针别在毛线上,把手里的活放下,指着窗外那棵枣树。你看那些弹孔,现在已经长平了,新皮把旧伤疤包住了,但它还记得疼。树皮的木头盖住了。陈曦看着那棵枣树,树干是直的,树皮是滑的,那些弹孔的位置只有一圈一圈的凸起,像人的关节。他说看不出来。陈雨桐说看不出来就对了,树不想让人看出来。她把针拿起来,继续织。织得快了,怕它等急了。
小王在厨房里煮绿豆汤,不是一盆,是一大锅。他把绿豆洗了三遍,泡了两个小时,捞出沥干,倒进锅里,加水,大火烧开,转小火慢熬。熬到绿豆开花,汤变浓,加冰糖,搅匀,关火。他舀了一碗,端到枣树下,放在石桌上,对着光点说,给你看的,不是给你喝的。光点从树梢降下来,落在那碗绿豆汤上,汤面上映着它的光,淡金色的,一圈一圈。小王说等凉了,给老吴送一碗,给沈姐送一碗,给陈阿姨送一碗。光点闪了一下——它说好。
周晓在厨房里切枣,把那些红的、半红的枣从筐里挑出来,洗干净,切成片,去核。他把枣片摊在竹匾上,拿到院子里晒。枣片切得厚薄均匀,大小一致,像用尺子量过的。光点从绿豆汤上飘起来,落在那竹匾上,一片一片看过去。它看得很慢,每片都要停一会儿。周晓在旁边站着,看着那粒光在枣片上移动。他没说话,光也没闪。它看着枣片从湿变干,从白变黄,从黄变褐。它看着它们卷边,看着它们缩水,看着它们从一堆鲜枣变成一小把枣干。它知道它们在变,它也在变。从地底下出来的时候是一团光,现在是一粒点,以后呢,也许会变成别的。它不知道,但它不急。枣片要晒好几天,它也要等好几天。它等得起。
刘班长在河谷里把那些传感器一个个挖出来,不是撤防,是检修。水退了,压力正常了,那些传感器在水里泡了太久,外壳被腐蚀了,需要换新的。他蹲在水潭边上,把最后一个传感器从土里刨出来,看了看,指示灯不亮了。他把它放进袋子里,从包里拿出一个新的,塞进原来的孔位,用防水胶密封,接上导线。指示灯亮了,绿灯,一闪一闪。他站起来,把手电关了,河谷里暗下来,只有那盏绿灯在闪。他看着那盏绿灯,看了很久。
那些船走了,不会再来了。但他还是把新传感器埋进去了。不是防它们,是习惯。习惯了听,习惯了看,习惯了在这条河谷里走来走去,习惯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盯着那条曲线,看它平不平,看它跳不跳。曲线平了,他的心也平了。他把监测仪夹在腋下,沿着河谷往回走。靴子踩在碎石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。夏天快过去了,石头不烫脚了。他走得慢,不急,反正值班室也没人等他。风扇还转着,风是热的。他推开门,把监测仪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风扇吱呀吱呀地转,他听着那个声音,睡着了。
郑楠在枣树下坐了一下午。光点在树梢上,淡金色的,不闪。它在看那些枣片,看那些花生,看那碗绿豆汤。它看得很慢,每样都要看很久。它在学,学那些东西是怎么从新鲜变成干货的。它以前没见过,地底下没有太阳,没有风,没有晒场。所有的东西都是湿的,潮的,阴的。它没见过东西变干。它把光聚在一片枣片上,枣片卷着边,硬邦邦的,光打在上面,反射回来的光不刺眼了。它知道它干了。
“外婆,船走了。回声在学晒枣片。它没晒过,看得仔细。老吴在修花生壳,修好了当种子。沈溪的仙人掌开了五朵花,颜色不一样,白的,浅金的,嫩黄的。陈雨桐在织新盖布,怕树冬天冷。刘班长在换传感器,船走了,他也换,习惯了。”
他把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风吹过枣树,光点闪了一下。它在说,听到了。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转身回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