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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5章 秋风起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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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了在某个黄昏突然就不叫了。不是一只一只停的,是像有人拔了插头,整片声音瞬间灭掉。小王从厨房里探出头,耳朵竖起来,听了半天,确认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穿过枣树叶的沙沙声。他说,知了走了。周晓在擀皮,头都没抬,说走了就走了。小王说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。周晓说安静点好,包饺子不用扯着嗓子说话。小王没接话,把擀好的皮托在手心里,舀馅,捏边,褶子一个一个压过去,比平时轻了很多,像是怕打破这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空气。风从窗口灌进来,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,吹在后背上,不再黏腻腻地贴着皮肤。秋天真的来了。

光点在树梢上,淡金色的,亮度没变,但颜色沉了一点。不是变暗,是太阳的角度低了,照在它身上,把它的光折射出了不同的色温。它不在乎,它亮它的,太阳亮太阳的,互不干扰。老吴把晒好的花生装进蛇皮袋里,一袋一袋码在墙角。花生壳干透了,轻轻一捏就碎,花生米在壳里晃荡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他把最后一袋扎紧口子,用记号笔在袋子上写了一个“花”字,怕和别的袋子搞混。别的袋子里装的是黄豆和绿豆,收得不多,够吃到明年春天。明年春天再种,明年春天花生还会发芽。

沈溪从楼上下来,手里端着那盆仙人掌,花谢了,不是一朵一朵谢的,是五朵同时谢的。花瓣落在土面上,干了,卷了边,颜色从浅金褪成褐色。她把花盆放在枣树根旁边,蹲下来,把那几朵谢了的花捡起来,放在石桌上,摆成一排。光点从树梢降下来,落在那排谢了的花上,一朵一朵看过去。它看得很慢,每朵都要停很久。它说它还认得,虽然颜色变了,形状变了,但它认得。沈溪说认得就好,明年还会开的。光点闪了一下——它说它会等。沈溪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把那排谢了的花用手帕包好,揣进口袋里。不是要留作纪念,是觉得它们陪了她一个夏天,现在谢了,她应该送送它们。她沿着碎石路走到山脚下,蹲下来,把那几朵谢了的花放在一块石头上。不是埋,是放,让它们在那里慢慢地、自然地变成土。明年春天,这块石头旁边会长出新的仙人掌,不是这五朵,是它们的后代。她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,没回头。

陈雨桐把那件新盖布织完了。元宝针,厚实,保暖,四角的流苏剪齐了,长短一样。她把盖布叠好,放在膝盖上,用手抚平。陈曦蹲在旁边,问什么时候给树盖上。陈雨桐说等再冷一点,树叶落了,光秃秃的,看着就冷了。她看着窗外那棵枣树,叶子还没黄,但边缘开始卷了,是秋天来了,水分收回去,叶子准备落了。她说树要睡觉了,睡一整个冬天,等明年春天再醒。陈曦问回声也睡吗。陈雨桐说不知道,回声不是树,它也许不睡,也许睡了也不让人看出来。

刘班长在河谷里把那些新换的传感器又检查了一遍。指示灯全是绿的,一闪一闪。他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来,把手电关了,河谷里暗下来,只有那些绿灯在水潭边上亮着。他抬头看着枣树的方向,那粒光在夜色里很亮,不是刺眼的亮,是那种你盯着它看久了,眼睛不会累的亮。他在想那些传感器,它们也会累,泡在水里,埋在土里,被石头压着,被水冲,被泥糊。它们不会说话,但指示灯会闪,闪就是还在。他把监测仪从腋下夹着拿到膝盖上,屏幕亮了,曲线平得像一把直尺。他把监测仪关掉,站起来,沿着河谷往回走。靴子踩在碎石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,石头凉了,不烫脚了。他走得慢,秋天来了,他不急。

小王在厨房里包饺子,馅换了,不是黄瓜鸡蛋,是莲藕猪肉。莲藕切碎,和肉馅拌在一起,加姜末,加葱花,加盐,加香油,顺一个方向搅,搅到上劲。他尝了尝,莲藕脆,肉馅香,不咸不淡。他舀了一勺,递到周晓嘴边。周晓张嘴吃了,嚼了嚼,咽下去。他说有点淡。小王又加了一小撮盐,搅匀,再尝,这次刚好。

窗外,枣树的叶子开始落了。不是成片地落,是一片一片地飘,风来了,落几片,风停了,又落几片。小王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落叶,它们在空中打着旋,慢慢落下来,落在地上,落在石桌上,落在老吴晒花生的水泥地上。老吴没扫,让它们落,落够了再扫。他把花生收进屋里了,地上空了,落叶铺了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

郑楠在枣树下坐了一下午,光点在树梢上,淡金色的,不闪。它也在看落叶,看那些叶子从绿变黄,从黄变褐,从枝头落到地上。它在想,叶子落了,明年还会长出来。它也会落,不是落,是收。把光收拢,收成一小粒,嵌在树皮里,等明年春天再放出来。但它不想收,收了就看不见了,看不见了,那些每天从厨房里端出饺子的人,会担心。它把光调亮了一点,不是亮给那些人看,是亮给自己看,它还亮着,没灭。

沈溪在楼上把那盆仙人掌搬到窗台最里面,不是怕它冷,是怕它被风吹倒。花谢了,刺还在,刺是硬的,风也吹不断。她把花盆转了个方向,让那些刺朝着枣树。不是要比,是想让回声看到,花谢了,刺还在,刺也是它的一部分,不能因为花谢了就不看它了。光点从树梢射出一根极细的光丝,落在那盆仙人掌上,从每一根刺上滑过。它在数那些刺,一根一根,数得很慢,数到后面忘了前面,又从头数。它数不清,但它不放弃,明天再数。沈溪看着那根光丝在刺丛中游走,像一条迷了路的金鱼,在珊瑚礁里钻来钻去。她笑了,对着那盆仙人掌说,它迷路了。仙人掌不会说话,但它把刺竖得更直了一些,像是在给光丝指路。

陈雨桐把盖布叠好,放进铁皮箱子里。箱子里已经放满了,那条红围巾、那把野花、那件婴儿开衫、那几粒枣核、那件浅绿色的毛衣、那件灰色开衫、那件墨绿色的毛衣。她把盖布塞进去,合上盖子,用了点力,扣上了。不是压着什么东西,是里面的东西挤得太紧了,盖子盖不拢,要用点力,把空气挤出去,才能合上。她把箱子搬到墙角,放在老吴那几袋花生旁边。花生袋子靠着箱子,箱子靠着墙,谁也不挤谁。

周晓在屋里擦刀,两把都擦了。那把折叠刀的手柄上缠的黑色胶布又起了毛边,他用指甲把翘起的边角按回去,按平。那把军用匕首的刃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寒光凛凛的。他把两把刀都擦亮了,合上,插回腰后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。光点在树梢上,淡金色的,不闪。那些船走了,那些人也回家了。他还在,刀还在,胶布还会起毛边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桌前,把抹布叠好,搭在椅背上。

郑楠在枣树下坐到月亮升起来。光点在树梢上,淡金色的,一明一暗。节奏慢得像一个人在大口大口地呼吸,把气吸到不能再吸,再慢慢地、均匀地吐出来。它在练气,不是累,是学会了省。省下来的力气留着,留着过冬。

他摸着玉佩,光住在里面,也是淡金色的。满的。

“外婆,秋天来了。知了不叫了,叶子落了。回声还在,它把光调亮了,怕我们担心。我们还在,不是守,是陪。它亮着,我们陪着。它不孤单,我们也不孤单。”

他把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风吹过枣树,叶子沙沙响。一片落叶从枝头飘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。他没动,让它落着。风停了,叶子也没掉,就那么搭在他肩上,像一个浅浅的句点。

他站起来,把叶子从肩上取下来,放在石桌上。不是扔,是放。等明天风来了,它会被吹走。吹到墙角,吹到水沟,吹到河谷,吹到很远的地方。它会变成土,土里会长出新的草,草会开花,花会谢,花谢了又会开。光点从树梢降下来,落在那片叶子上,把它照得透亮。叶子是黄的,但被光照着,像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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