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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8章 潮痕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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贝壳、水草、和昨夜月亮的碎片

我赤脚走过,脚印很浅

很快,就会被新的潮水抹平

但此刻,它们是我的

完整的,凹陷的,盛着一点点光的

……

陈曦停下踱步,问:“谁的诗?”

“一个不记得名字的人写的。”沈溪说,“诗集是从旧书摊买的,这一页有茶渍,把作者名字浸模糊了。”

“但诗记得。”

“诗记得。”沈溪合上书,“诗比名字活得久。”

老吴的收音机里,底噪声突然有了变化。不是歌声,不是海浪,是另一种声音——像是金属摩擦,又像是木头敲击,短促的,一下,两下,三下,然后停了。

所有人都转过头,看向老吴。

老吴的手按在收音机上,眼睛盯着那个小小的喇叭,好像要从那些滋滋声里挖出什么来。

“是什么?”李玉问。

老吴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不是船上的常规信号,也不是摩斯电码。就是……敲击。”

“他在敲船?”陈曦走近几步。

“也许。”老吴把音量拧大一点。但敲击声没再出现,又只剩下海浪,和永恒的底噪。

郑楠闭上眼睛。他试着不去“进入”,只是倾听。听那些声音背后的东西。敲击——三下。是求救?是打招呼?是随手敲着玩?还是某种节奏,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暗语?

厨房里传来水声,周晓在洗碗。碗碟碰撞,清脆的。河谷里有风,吹过枣树的叶子,沙沙的。监测站的风扇大概停了,因为天气凉了。远处有鸟叫,一声,两声,然后扑棱棱飞走。

这些声音是近的,实的。收音机里的声音是远的,虚的。但在此刻,在这个院子里,它们混在一起,成了一种新的声音——一种共同等待的声音。

陈雨桐推着轮椅来到院子中间,仰头看枣树。叶子确实在落,一片,两片,旋转着,不情愿似的,慢慢飘下来。她伸出手,一片叶子正好落在她掌心。枯黄的,边缘卷起,叶脉清晰。

“快了。”她说。

不知道是说叶子快落光了,还是别的什么。

李玉走到她身边,也抬头看。“盖布织好了?”

“织好了。”陈雨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线头,淡灰色的,和李玉毛衣的颜色很像,“还剩这点线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”

“留着吧。”李玉说,“也许以后有用。”

“也许没用。”陈雨桐把线头绕在手指上,绕了一圈,两圈,“但留着,就还有个念想。”

郑楠看着那根绕在枯瘦手指上的灰线。很细,在光里几乎看不见。但它在那里,连着,绕成一个不松不紧的环。

收音机里,海浪声突然汹涌了一瞬,好像有一个大浪打在船舷上,哗——然后平息。

老吴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“他还在。”老吴说,声音很肯定。

没人问“他”是谁。大家都知道。

太阳又升高了些,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印出晃动的水斑。那粒琥珀色的光,在白天是看不见的,但郑楠知道,它还在树梢的某个地方,听着,看着,不发一言。

刘班长从监测站出来,手里拿着对讲机。他走到院子中央,对所有人说:“刚收到通知,明天可能有救援船过去看看。但不确定能不能靠近,那艘船的航线很怪,而且没有回应呼叫。”

“去看什么?”老吴问。

“看人还在不在,看需不需要帮助。”刘班长顿了顿,“也看船还能不能开。”

“要是不能开呢?”陈曦问。

“拖回来。或者……”刘班长没说下去。

“或者就地处理。”李玉接上,声音很平静。

就地处理。意思是,如果船废了,人接走,船沉掉。海那么大,吞掉一艘旧船,像吞掉一粒沙。

老吴把收音机抱紧了些。

“今晚,”郑楠忽然说,“他可能会再唱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“嗓子歇了一天,也许能出声了。”郑楠说,“如果他想唱的话。”

“如果他想唱。”沈溪重复,像在品味这句话。

如果他想唱。如果想,就会唱。如果不想,就只剩敲击,或者沉默,或者海浪。

陈雨桐把掌心的叶子轻轻放在地上。叶子很轻,没发出声音。她推着轮椅,回屋里去了。那件新盖布大概还放在箱子里,等叶子落光,等一个合适的时辰。

小王从厨房探出头:“中午吃面条,手擀的,现在和面吗?”

周晓在里面应声:“和吧,多醒一会儿劲道。”

日常又回来了。吃饭,睡觉,干活,等待。在等待的缝隙里,生活继续。

郑楠最后看了一眼山的方向。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山,和山后面更远的天。

但他听见了。不是用耳朵,是用别的东西。听见潮水在退,在沙滩上留下新的痕迹。听见船在打转,在找那个停下的点。听见有人在敲,三下,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。

他回屋,关上门。

黑暗里,他对自己说:今晚,等他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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