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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4章 磨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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磨光机的声音在凌晨五点十七分停了。不是坏了,是那个人松开了开关。他把砂轮片从接口上抬起来,关掉机器,摘下护目镜,凑近了看。锉了一夜,磨了一夜,接口还是对不上。他骂了一声,把磨光机扔在甲板上,金属外壳撞在钢板上,发出刺耳的咣当声。老吴的手指在收音机上猛地颤了一下,不是被吓的,是那个声音太突然了,从安静的底噪里猛地炸出来,像有人在他耳边拍了一下巴掌。

李玉把手按在石桌上,石头把那个人的心跳传给她,太快了,不是紧张,是愤怒。他已经在甲板上蹲了快一个时辰,手指被砂轮片磨出了泡,腰也酸了。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灰,站起来,朝着船舱的方向喊了一句。李玉没听懂,老吴也没听懂。但那种腔调不用翻译。他在叫人来帮忙。周晓从院墙边走到枣树下,把腰后两把刀的位置正了正,仰头看着那粒光。它在树梢上,淡金色的,不闪。他看了它一眼,又低下头,目光落在收音机上。他在听那个人的喊声,也在等他喊的那个人出来。

小王从厨房端出一锅粥,小米的,稠。他把锅放在石桌上,给每个人舀了一碗。他端着碗站在枣树下,没喝,看着那粒光。他在想那个人为什么喊,喊谁来帮忙,来了能不能装上。他把这些问句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煮,煮成一锅糊粥,没答案。

刘班长从监测站下来,手里拿着那张烟盒。他走到枣树下,在石凳上坐下,把烟盒放在石桌上。他没喝粥,先拿起烟盒,看了一眼上面新记的数字。“他们从船舱里叫出来两个人,拿着大锤和撬棍。不是要磨了,是要撬。把接口撬变形,撬到能对上为止。”他把烟盒放下,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烫,没缩。他把那口粥咽下去,说了一句他们急了。

老吴把手搭在收音机上,手指在塑料外壳上慢慢敲着。他敲得很慢,一下一下。他在等那两个人走到甲板上,等他们拿起大锤,等他们开始撬。他不急,他们急。急的人会犯错,犯错就装不上。

沈溪从楼上下来,手里没端仙人掌。她把它留在窗台上了,八朵花全开了,第九朵裂了一道缝。她走到枣树下,在石凳上坐下,端起粥碗,没喝。她看着那粒光,说他们在撬。李玉说在撬,两个人,一把大锤,一根撬棍。沈溪把粥碗端起来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粥烫,她没缩,咽下去。她在想那些人会不会把接口撬坏了,撬坏了就再也装不上了。她说出口。李玉把手按在石桌上,听了一会儿。不会撬坏,但他们撬不动。石头在长,接口的缝隙被它挤得更偏了。他们撬这边,石头长那边。撬那边,石头长这边。永远差一点。

光点在树梢上,从淡金变成了浅金。它在用力,不是打,是长。把自己的光渗进石头的缝隙里,让那些缝隙慢慢膨胀,把接口的位置一点一点挤偏。那些人的大锤砸在撬棍上,撬棍别在接口的缝隙里,用尽了全力,缝隙纹丝不动。它把光又渗进去一些,缝隙又偏了一点。

陈曦从屋里出来,抱着观音莲。叶子上的灰他擦过了,绿得发亮。他把花盆放在枣树根旁边,挨着仙人掌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粒光,问了一句:“它累不累?”

李玉说它不累。陈曦说不累就好。他伸手摸了摸观音莲的叶子,叶子是硬的,边缘有一点扎手。他缩回手,在裤腿上蹭了蹭。那粒光从浅金变回了淡金,它在省力气,不是累了,是省着,等那些人把大锤抡圆了再砸的时候,它再把缝隙挤偏一点。省着用,能用很久。

陈雨桐从屋里出来,推着轮椅。她没有让人推,是自己推的。轮子在碎石路上硌了一下,歪了,她停下来,扶正,继续推。她推着轮椅到枣树下,仰头看着那粒光。它还在,淡金色的。她问刘班长那些人还在撬吗。刘班长说在撬。陈雨桐把盖布从腿上拿起来,叠好,放在扶手上。她说,撬不开的。刘班长问你怎么知道。陈雨桐没回答,她把手搭在轮椅扶手上,看着那粒光。她不知道那些人撬不撬得开,但她知道那粒光不会让他们撬开。

小王把粥碗放在石桌上,站起来,走到院墙边。他翻墙出去,不是往外跳,是往里跳。他落在院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枣树下,仰头看着那粒光。他没说话,光也没闪。他看够了,转身回厨房,把灶台上的火打开,烧了一锅水。水开了,他把饺子下进去,用漏勺轻轻推了推,怕粘底。他在等那些人撬累了,不撬了,去吃饭。他煮饺子不是给他们吃的,是给我们吃的。他们吃他们的罐头,我们吃我们的饺子,各吃各的,各等各的。

老吴把手从收音机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指不敲了,不是不听了,是听够了。那些人还在撬,大锤砸在撬棍上,声音很闷,不是脆的。他年轻时在码头见过人撬东西,撬得动的声音是脆的,撬不动的闷。闷的声音他听了一辈子,听够了。他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一点,不是不想听了,是想让那闷闷的砸击声远一点,远到听不清,远到像隔壁工地上的噪音,与他无关。

周晓从腰后拔出那把折叠刀,打开,放在石桌上。不是要打架,是要让那粒光看到刀在。他站在枣树下,两只手空着,垂在身侧。他看着那粒光,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石桌上那把刀上。胶布又起了毛边,他用指甲把翘起的边角按回去,按平。

郑楠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玉佩。他走到枣树下,在石凳上坐下,把玉佩放在石桌上。光住在里面,淡金色的,和树梢上那粒一个颜色。他看了那粒光一会儿,又低头看着玉佩。他在想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停,不是放弃,是停。累了,吃口饭,喝口水,歇一会儿。歇够了再撬,撬不动再歇,歇够了再撬。他不想了,把玉佩拿起来,贴在胸口。外婆,他们在撬,撬不动。回声把缝隙挤偏了,他们撬这边,它长那边。永远差一点。他们不会停,但也不会赢。我们不是守,是陪。它亮着,我们陪着。它不孤单,我们也不孤单。

他把玉佩收进怀里,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凉了,不烫了。他把那碗凉粥喝完,把碗放在石桌上。

沈溪从石凳上站起来,走到枣树根旁边,蹲下来。她看着那盆仙人掌,第八朵花全开了,第九朵裂了一道缝。她把花盆转了个方向,让那九朵花都朝着枣树。不是要比,是想让它知道,它不是在一个人撬石头。花陪着它。

陈雨桐把盖布从扶手上拿起来,重新盖在腿上,抚平。她看着那粒光,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到了。“它像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
李玉问她像谁。

“像等了一辈子的人。”陈雨桐把手搭在轮椅扶手上,看着那粒光。它还在,淡金色的。不刺眼,不暗淡。它亮着,等那些人撬不动了,走了,它再暗一点。不是灭了,是歇。人累了要歇,它累了也要歇。

老吴把收音机音量拧回原来的位置。那闷闷的砸击声又清晰了。一下,一下,很慢。那些人累了,抡锤的力气小了,砸不动了。老吴把手搭在收音机上,跟着那个节奏,一下一下,按着。

天亮了。山脊上那盏红灯灭了。光点在树梢上,从淡金变成了浅金。不是变暗了,是天亮了,它不用那么亮了。它把自己调成白天该有的颜色,等那些人歇够了,再砸,它再调回去。调成那个沉到最深处的蓝,蓝到他们在甲板上抬头看,能看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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