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隔水3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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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第一次读的时候,以为这是一句傲慢的话。一个坐在全西方最高那把椅子上的人,说这话,是嫌那些灯不够亮。
第二次读,她不这么觉得了。
她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。像是在一大段金子里,夹了一粒石子,你不咬到它,根本不知道它在那儿。
书页里夹着一片干了的玫瑰花瓣,暗红的,薄得透光。
这是她从宫里那丛玫瑰上摘的。去年秋天,最后一朵。那丛玫瑰种在布拉赫奈宫后院的墙根底下,没人管,年年开,年年谢。
她拿手指尖碰了碰那片花瓣,没拿起来,怕碎。
……
小窗外头,水面上的光一晃一晃。
她偏过头,从那巴掌大的窗口往外看。
加拉塔近了。
白石头的墙沿着坡往上爬,墙头上一面一面的旗,白底红十字,风一吹,全朝着一个方向。那座圆塔从屋顶堆里拔起来,尖尖的顶,在太阳底下发亮。
墙脚底下,码头边上,并排架着三门炮。
黑的,粗的,炮口一律朝着海面,朝着她这条船来的方向。旁边站着两个热那亚兵,靠在炮身上晒太阳,一个在剔牙。
她看着那三个黑洞洞的炮口。
又低头,看了看书里那片玫瑰。
身后,隔着金角湾,是她的城。城墙一段一段往坡上爬,塌了的那几处,补丁打的是新石头,颜色发白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坡顶上,那座穹顶压在所有屋顶上,金是褪了的。
昨天夜里,她又看见哥哥在长廊里走。
从这头走到那头,从那头走回这头。灯油烧了一半。她站在门缝后头看着他,二十三岁的人,背弯得跟四十岁似的。他走到长廊尽头那扇窗跟前,停下来,往加拉塔这边看了很久。
她没出去。
出去说什么呢。
说她又想到了一个法子?说她想到了怎么跟威尼斯人写信,怎么跟热那亚人算海关,怎么跟布尔萨那边虚与委蛇?
说给谁听?
哥哥会点头,会摸摸她的头发,会说“好妹妹,你该嫁人了”。
然后第二天,那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。从皮拉内斯嘴里,从库多内斯嘴里。说得磕磕巴巴,丢了一半,可是说出来了。
只要能说出来就好。
她这么跟自己说过很多回了。
……
门上响了。
笃,笃。
她手一抖。
“殿下。”
门外是老宦官的声音。哑的,平的,跟宫里所有的老宦官一样,听不出年纪,也听不出喜怒。
“船快靠岸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把书合上。
合得太快,那片玫瑰花瓣从书页里滑出来一半,她赶紧拿手指去按,按住了,边上碎掉一小角,红渣子落在她的裙子上。
她把碎渣拍掉,把花瓣塞回去,把书塞进软垫底下。
塞完,又抽出来。
软垫底下,仆役来收拾舱的时候会翻。
她把书贴着胸口塞进了外袍里头,紧贴着衬裙,拿腰带勒住。书角硌着肋骨,生疼。
她吸了一口气,把外袍的前襟抚平。
门外,老宦官没走。
“殿下。”
“还有什么事?”
老宦官停了一下。
“执政官府上的人在码头上等着。”他说,“他们说,今天席上,还有一位从佛罗伦萨来的客人。”
玛丽亚的手按在胸口,按在那本书上。
船身轻轻一震,靠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