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 麦壳里的乾坤续篇——谷糠藏计治贪商!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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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乾隆中叶辽西周家庄那场连绵四十天的阴雨早已随秋风消散,田垄重新铺满饱满金黄的谷穗,周家大院粮仓再度堆起半人高的新粮。经霉麦瘴气一事,周德富虽不敢再随意苛责栓柱,骨子里吝啬贪利的本性却半分未改,只是往日动辄打骂的蛮横,换成了藏在绿豆小眼深处、迂回算计的阴狠。他认定栓柱懂阴阳、心思深,硬压着脾气不敢当面刁难,转头便琢磨起新的生财门路,打算借着丰收之年,把前一年治病、请道士花出去的银钱成倍赚回来。
秋收过后不过半月,镇上粮商络绎不绝往周家庄赶,周家良田产出的小麦、谷子成色上乘,是周边村镇抢手的货。往年周德富售卖粮食,顶多在斗秤上做些手脚,少给客商半升谷物,如今吃过一次钱财大亏,便生出更阴毒的主意。一日晌午,他避开所有长工,独自躲进书房,对着账房先生嘀嘀咕咕商议大半日,一套掺粮牟利的歪计就此敲定。
辽西地界百姓买粮,最看重麦粒饱满、无碎壳无沙土,但凡粮食里掺杂过多谷糠、瘪麦,价钱便要折损三成。周德富的盘算极为刁钻:去年积压霉变的麦子虽经栓柱浸泡清理,仍剩下几大袋个头干瘪、质地轻薄的次等麦粒,正常售卖根本无人问津。他打算将这批低价次麦碾碎,混在新收上等小麦之中对外售卖,外层用完好麦粒铺盖,客商粗略查验根本看不出内里猫腻,上千斤粮食掺下来,少说能凭空多赚二两碎银。
可此事不能交由寻常长工经手。十几个长工跟着他劳作多年,都清楚东家克扣粮饷的手段,若是走漏风声传到镇上粮商耳中,周家粮食招牌彻底砸烂,损失无法估量。思来想去,周德富脑中第一个浮现的人便是栓柱。一来栓柱心思缜密,做事滴水不漏,不会轻易对外吐露内情;二来他自认有恩于栓柱——瘴气事件后不曾克扣他半分工钱,还偶尔赏白面窝头,料定这个年轻人会感念情面,乖乖听从吩咐。
这天午后,秋阳晒得院中大槐树叶子蔫软,长工们刚结束半天翻晒新粮的活计,蹲在仓房墙根啃粗粮窝头歇晌。栓柱正帮李头修补破损的芦席,粗糙竹篾在指尖来回穿梭,动作稳当利落。周德富挺着磨盘似的肚皮,慢悠悠踱到二人跟前,一改往日冷硬腔调,脸上堆起几分刻意和善的笑意,绿豆眼珠来回扫过仓房堆积如山的新麦。
“栓柱,你暂且放下手里活计,随我到西仓房一趟,有件要紧差事单独托付给你。”
栓柱指尖一顿,不动声色放下竹篾,随手拍干净掌心竹屑,对着周德富微微躬身,神色恭顺,不露半分疑虑:“东家吩咐,小人即刻便来。”
一旁的李头抬眼看向栓柱,眼底藏着一丝担忧,悄悄扯了扯他的粗布衣角,用只有两人听得清的音量低语:“当心些,这老东西无事献殷勤,准没安好心。”
栓柱极轻地点了下头,跟上周德富的脚步,穿过两道月亮门,走到平日里存放陈年次麦的西仓。仓门推开的瞬间,一股干瘪麦粒特有的寡淡尘土味扑面而来,墙角整齐码放六麻袋瘪麦,麦粒瘦小发灰,和隔壁仓房金黄饱满的新麦形成刺眼对比。周德富反手关上木门,隔绝外面长工的视线,这才压低声音,将掺粮牟利的主意全盘托出。
“这里六袋次麦,成色太差,单独售卖只能贱价处理。明日镇上最大的粮铺掌柜要来收粮,你今夜趁着所有人歇息,悄悄把次麦碾碎,均匀混进东边新麦堆里。这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,办妥之后,我额外赏你五百文铜钱,再给你一斗白面,足够你半月口粮。”周德富双手背在身后,绿豆眼紧紧锁住栓柱,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动摇,“你也清楚,去年宅院闹瘴气,我未曾苛待你,如今这般肥差交给你,旁人我一概信不过。”
栓柱垂着脑袋,佯装仔细思索片刻,片刻后抬头,脸上露出一副心动又犹豫的模样:“东家,小人明白您的盘算,只是有一桩难处藏在心底,不敢不据实禀报。镇上粮铺掌柜常年收粮,眼光毒辣无比,寻常少量掺糠尚能遮掩,这六袋次麦数量不小,若是搅拌不均,客商伸手往粮堆深处一掏,立刻便能察觉异样。一旦被抓现行,不仅这批粮食分文卖不出,往后方圆几十里无人敢收周家粮食,得不偿失。”
周德富听完眉头紧锁,肥胖手掌来回揉搓肚皮,沉吟半晌追问:“那依你之见,如何操作才能掩人耳目,不被客商识破?若是法子妥当,赏钱翻倍,给你一贯铜钱。”
栓柱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冷意,面上依旧是谦卑求教的神态,缓步走到粮堆前,伸手抓起一把饱满新麦,又捏起一撮干瘪次麦,缓缓开口道出一套看似周全,实则暗藏陷阱的办法。
“想要彻底遮掩,分三步操作最为稳妥。第一,不可直接将碎麦混入整堆新粮,需取仓房角落闲置的大竹筛,把次麦细细碾成麦粉,麦粉颜色和新麦差距极小,埋在粮堆深处极难分辨;第二,搅拌之时不能平铺混掺,要分三层铺垫,表层、底层全用完好新麦,中间厚厚铺一层麦粉混合碎麦,客商查验只会随手扒拉表层,绝不会深挖中心;第三,今夜搅拌完毕后,取清水均匀喷洒粮堆表层,潮湿麦粒会粘连在一起,掩盖麦粉掺杂带来的粉末痕迹,掌柜仅凭肉眼根本看不出破绽。”
这套说辞逻辑完整,每一步都精准戳中周德富贪利怕出事的心思,他听完连连点头,只觉得栓柱思虑周全,比自己账房先生想的还要细致,当即拍板全盘采纳,反复叮嘱他深夜无人之时独自操作,万万不可让其他长工窥见分毫。
“此事成败全系于你一人身上,今夜三更所有人睡熟,你独自来西仓干活,我让管家给你留一盏油灯,完工后锁好仓门,钥匙交由我亲自保管。”周德富说完,从腰间钱袋摸出两百文铜钱递到栓柱手中,“这是预付赏钱,明日粮商交易顺利,剩余赏银一分不少给到你。”
栓柱双手接过铜钱,郑重揣进粗布衣衫内兜,躬身行礼应下差事,转身离开西仓。走到墙根找到李头,拉着老人躲到大槐树浓密树荫下,将周德富掺粮牟利的算计全盘说出,顺带讲清自己方才给出的三层铺垫之计。
李头听完惊得瞪大双眼,连忙压低声音劝阻:“栓柱,这可是掉脑袋的事!若是明日粮商查出掺假,东家追查下来,必定把所有罪责推到你身上,到时候报官治罪,咱们底层长工无处申辩!不如直接回绝,万万不能蹚这趟浑水。”
“我自然不会真帮他坑骗客商,方才那套办法,看似帮他遮掩,实则是把他贪利的把柄牢牢攥在手中。”栓柱背靠粗糙树干,指尖捻着地上干枯谷壳,慢条斯理拆解自己的谋划,“三层铺垫,中间全是碎麦粉,表层沾水粘连,乍看毫无破绽,可有一处致命漏洞——受潮的麦粉闷在粮堆中心,秋末白日气温依旧不低,短短一夜便会发酵发热,生出酸腐气味。明日粮商上门,只需凑近粮堆细闻,立刻就能察觉异样。”
李头眉头依旧紧锁:“即便客商察觉掺假,顶多是不收粮食,东家大不了损失一批谷物,不痛不痒,根本算不上惩戒。”
“不止于此。”栓柱唇角扬起一抹沉稳笑意,眼底透着清晰盘算,“镇上粮铺掌柜为人正直,最痛恨粮贩掺假坑人,一旦查实掺次麦牟利,会直接将此事告知县城粮行总管,总管掌管整个辽西粮货渠道,只要周家掺粮的消息传开,往后一两年,所有正经粮商绝不会踏足周家庄收粮。周家上千斤新粮积压在仓,无法变现,囤积越久越容易受潮生虫,损耗远胜卖给客商折损的银钱。除此之外,我还有后手,今夜搅拌麦粉时,我会悄悄留下半袋碾碎的次麦,单独藏在西仓墙角,一旦东家想要倒打一耙嫁祸我们长工,这半袋麦子便是实打实的证据。”
李头听罢,紧绷的眉眼慢慢舒展,长长呼出一口浊气,看向栓柱的目光满是敬佩:“你这孩子,心思细如谷糠,每一步都算得明明白白,周扒皮这次怕是要栽个大跟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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