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李渊托人带话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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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张纸铺了三天。
第一天写了六个字,撕了。第二天写了一行,看了半晌,也撕了。撕下来的纸片攒在案角一个小笸箩里,堆成一小堆。第三天早上,李渊把笸箩端起来,倒进炭盆。
纸片卷起来,先变黄,再变黑,最后成了一撮灰。灰被穿堂风一吹,散了半盆。
“不写了。”
柳儿捧着新裁的纸站在旁边,愣住。
“太上皇不写了?”
“写了要留底。”李渊把炭盆盖上,“留底的东西,会被人拿去用。”
所以这话得用嘴带。嘴说的话,将来要是有人来问,朕可以说朕没说过。
李渊在殿里踱了两圈,站住。
“常安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再跑一趟。两处。”
常安的腰弯下去。
“先去息王府。”李渊竖起一根手指,“见着人,就说四个字。”
“太上皇请示下。”
“活着就好。”
常安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
“就这四个字?”
“就这四个字。”李渊说,“一个字不许添,一个字不许改。人家问你太上皇还说了什么,你就说没了。”
“奴才记下了。”
“第二处,齐王府。”李渊竖起第二根手指,停了停,“也是四个字。”
常安等着。
“别作死。”
“三个字。”李渊自己顿住了,“三个字就三个字。”
常安不敢笑,脸绷得像块木板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斗胆问一句,太上皇这三个字,可要奴才换一种说法。譬如‘望王爷善自珍摄’,或者‘凡事三思’——”
“不换。”
“可这三个字进了王府,恐怕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渊把手放下来,“朕就是要他听着刺耳。‘善自珍摄’这种话,他听八百遍了,进一只耳朵出一只耳朵。朕给他这三个字,他撕也好、砸也好,总归记住了。”
这叫关键词记忆法。
人只记疼的。
常安走的时候,晌午的日头正好。
李渊没送到门口,在阶上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。回去以后坐在牌桌边,把牌摊开又收拢,收拢又摊开,摊了七八回,一把也没打。
柳儿沏了三回茶,三回都凉了。
常安回来是傍晚。
进殿的时候脚步不太一样——前一趟回来那次,是急步;这一趟是慢的,一步一步,像脚底下拖着东西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先说息王府。”
常安跪下,磕了个头,起来站直。
“奴才到的时候,息王在院子里。”
“不抄书了?”
“在晒书。”常安说,“西厢那间屋子潮,息王把书一摞一摞搬到廊下,摊开翻页。奴才进去的时候,息王正蹲在地上,把一本书的角捋平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奴才跪下,说:太上皇有话给息王。”常安顿了顿,“息王立刻站起来了。”
“站起来了。”
“站起来,把手在袍子上擦了两下,擦干净了才转过身,冲着大安宫的方向站好。”常安的声音低下去,“然后息王说:儿臣听着。”
李渊的手在膝上收紧。
“你说了。”
“奴才说:活着就好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息。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息王没说话。”
“多久。”
“奴才数了,约莫……三十息。”常安说,“廊下有风,把摊开的那些书页吹得哗哗响,息王也不去按。就那么站着,脸朝着大安宫,一动不动。”
“脸上什么样子。”
“奴才不敢抬头看。”常安的喉咙动了一下,“奴才只看见地上。地上有影子。有两滴东西落在书页上,把纸洇黑了两个点。”
李渊没说话。
李渊把手从膝上抬起来,摸了一把脸。
三十息。三十息里能想多少事。
建成这一年多,一个字都不敢跟人说。不敢跟王妃说,不敢跟管家说,更不敢跟任何一个还敢上门的人说。所有的话都咽下去,咽了四百多天。
今天当爹的隔着一座宫、一条街,托一个老太监带来四个字。
不是“你受委屈了”,不是“爹想你”,不是“会好起来的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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