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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章 天意的托梦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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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李渊睡得很沉。

白天在院子里坐了那一场,回来喝了三杯,倒头就着。柳儿守到二更,看灯芯结了花,剪了一次,又守到三更,见榻上的人呼吸匀了,才轻手轻脚把帘子放下。

李渊做梦了。

梦里没有院子,没有墙,也没有屋子。四下里是一片灰白。不是雾——雾有厚薄,会动。这片灰白是死的,铺得平平的,往哪个方向看都一样,看不出远近,也没有上下。李渊低头看自己的脚,脚下什么也没有,可站得很稳。

李渊往前走了两步。

走了跟没走一样。

“喂。”

李渊喊了一声。

那一声出去,没有回音。声音出了嘴就没了,像掉进棉花里。李渊又走了几步,停下来,两只手叉在腰上,喘了口气。

这地方朕来过。不对,没来过。可这感觉朕熟。前世通宵改方案,改到凌晨四点趴桌上眯一会儿,就是这个感觉。四周白惨惨的,办公室的灯全开着,一个人没有,只有主机嗡嗡响。那会儿朕还想,这活脱脱就是地狱吧。现在朕知道了,地狱不长这样。地狱是一个三百二十步见方的院子。

就在这时候,那个声音来了。不是从前后左右任何一个方向来的。那声音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,很大,又不刺耳,一个字一个字,慢得像在数东西。

“李——渊。”

李渊猛地转身。身后还是那片灰白。

“谁。”

那声音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
“你不必再试了。”

李渊的后脖颈麻了一下。

是你。好啊。躲了一年多,今天肯露面了。李渊往前走了两步,冲着那片什么也没有的灰白仰起脸。

“你就是那个……”李渊比划了一下,找不着词,“那个管朕出不去的。”

“你出不去。”

“朕知道朕出不去!”李渊的嗓门一下子上去了,“这一年朕摔了十回!朕自己数的!你以为朕不知道?”

那声音停了一会儿。

“你不必怒。”

“朕不怒。”李渊把手一摊,笑了,“朕高兴。朕高兴得很。朕一个当过九年皇帝的人,如今在自己家院子里挂墙头上让人当柿子摘,朕能不高兴吗。”

灰白里没有动静。

“朕就问一句。”李渊往前又走了一步,“为什么。”

“为什么是朕。”李渊指着自己的鼻子,“朕这辈子——两辈子——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?前世朕加班加成狗,一个月休两天,房贷还了三年。这辈子朕禅位禅得干干净净,儿子想要什么朕给什么,朕连句重话都没说过。朕招你惹你了?”

那声音又停了很久。久到李渊以为那东西已经走了。然后:

“你虽然出不去,但可以活得很长。”

李渊愣住了。

“什么?”

“很长。”那声音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居然带出一点像是宽慰的意思,“比你原本该有的,长得多。你会看见许多人走在你前头。你会看见这天下变成你想不到的样子。你会……”

“打住。”

李渊抬手打断了。那只手在灰白里举着,五根手指头张着,微微发抖。
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李渊往前逼了一步,“活得长?”

“是。”

“活多长。”

“很长。”

“比朕儿子长吗。”

那声音沉默了。

李渊的心口猛地一沉。

不吭声。不吭声就是长。朕的儿子……

李渊把那个念头掐断了。李渊不想在这儿、在这个时候、跟这个东西聊这个。李渊深吸了一口气,吸进来的空气是空的,没有味道。

“行。”李渊放下手,“朕问你另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朕活得长,在哪儿活。”

那声音又不吭声了。

“在这院子里活,是不是。”李渊笑了一声,“东西三百二十步,南北二百七十步。朕在这里头,活到八十,九十,一百。是不是。”

“你会得享天年。”

“天年。”

李渊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,忽然大声笑了起来。那笑声在灰白里散不开,闷在四周,撞回来,一层叠一层,听着有点吓人。李渊笑够了,抹了一把脸。

“朕跟你说个事儿。”李渊的声音突然低下来,低得很平静,“朕前世有个远房叔公,九十六。最后那五年瘫在床上,屋子朝北,一天到晚看天花板。朕去看过一回。老爷子拉着朕的手,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老爷子说:‘活着有什么劲。’”

李渊仰起脸,冲着头顶那片什么也没有的地方。

“你懂吗。”

“朕再说得直白点。”李渊一字一顿,“活得长有什么用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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