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回宫的反思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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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数着?”
“奴婢睡不着。”
李渊看着盆里那张晃动的脸。
那张脸六十五岁了,眼下两团青,胡子有几根翘着,昨天在山上被风吹的,回来没打理。
“柳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朕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太上皇请讲。”
“若是有一样东西,能救很多人的命,也能杀很多人的命。”李渊说,“你说给不给。”
柳儿没马上答。
柳儿把盆端到窗边,把水泼出去。泼水的时候,晨光从窗棂里斜进来,正好照在那截手腕上。
“奴婢不识字,说不好。”柳儿转过身,“奴婢只知道,村里从前有口井,井里有水,也淹死过人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在井口砌了一圈台子,比人腰高。”柳儿说,“再没淹死过人。可井还是那口井,谁要真想跳,还是能跳。”
李渊看着这个人,看了很久。
“台子。”
“奴婢说错了?”
“没错。”李渊摆手,“你去吧。”
柳儿走了。
李渊在窗边站着,看院子里那棵老槐。槐叶已经开始黄了,一夜的风吹落一地,扫院子的小黄门拿竹帚在扫,扫成一堆,一阵风来又散开。
砌台子。
朕昨夜干的就是这个。八条禁令,就是那一圈台子。
台子拦不住想跳井的人。
但台子能拦住走夜路不小心的人。
这两种人,后一种多得多。
李渊回身坐到案前,铺纸。
写了一个标题:“火药事,第二封。”
写下去的第一条:将作监造药之所,须择空旷地,四面无民居一里之内。
第二条:造药之匠,家眷厚给,田宅立券,子孙免役。生死皆有恤。
第二条是给活人的。
那二十六个人,朕不能让李世民杀,也不能让他们活得像随时会被杀。人要是觉得自己随时会死,就什么话都敢说。
得让他们有东西可失去。
第三条写到一半,停了。
李渊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小黄门还在扫。这回不散了,找了个簸箕,一堆一堆地装。
朕昨天在山上跟李世民说,这东西早晚会跑。
朕说的是实话。
朕没说的另一半是:跑出去以后,先死的不会是突厥人,是长安城里某个作坊边上的一家五口。
这个朕不敢跟李世民说。
说了,李世民一定会问“那父皇为何还要给”。
朕答不上来。
李渊把写了一半的纸推开,双手撑着额头,坐了很久。
日头爬上窗棂的时候,常安进来了。
“太上皇,陛下遣张阿难来问安,还带了个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陛下说,昨日之物,已封入将作监后院一处石窖,四面无屋。”常安顿了顿,“陛下还说——‘父皇写的八条,儿臣抄了四份,一份贴在窖门上。’”
李渊“唔”了一声。
“太上皇今日气色不太好。”常安小心地看了一眼,“可要传医官?”
“不用。”李渊摆手,把桌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折起来,“去取封套来。朕这儿还有几条,得添上去。”
常安应了,躬着身子退出去。
过了一会儿,门帘又被挑开。
柳儿端了一盘炮好的栗子进来,放在案角上,没说话,自己拿起一颗开始剥。壳剥开一层,里头那层衣粘着肉,柳儿用指甲一点一点揭,揭下来的粘在指腹上,就在盘沿抹一下。
李渊看着那双手。
“太上皇。”柳儿把剥好的那颗放到盘边上,“您昨日从山里回来,就不像从山里回来的。”
“何意。”
“从前您出去一趟,回来要说上半日。骊山那回,您把汤池里几块石头的形状都讲了一遍。”柳儿又拿起一颗,“这回一句没说。”
李渊拿起盘边那颗栗子,在指间转了两转,没吃。
“朕可能干了一件不太好的事。”
柳儿剥栗子的手停了。
“太上皇干了什么?”
李渊把那颗栗子放回盘里。
“不能说。”
“那还能改么?”
李渊看了那盘栗子很久。
“不能。”李渊说,“只能在井口砌台子。”
柳儿没听懂,也没再问。把剩下那半盘栗子一颗一颗剥完,堆成一小堆,推到李渊手边,收了壳出去了。
李渊拿起一颗塞进嘴里。
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