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吃胡饼的感慨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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炉子是个泥瓮,半人高,肚子鼓,口小。
炉膛里烧的是硬柴,火不见明焰,只有一层暗红压在底下。烙饼的胡人光着膀子,肩上搭一条已经看不出本色的布,手上蘸了水,抓起一张剂子往炉壁上一贴。
啪。
那一声脆,饼就吸在炉壁上了。
李渊站在三步外看,看得脖子往前伸。
手法。
手上蘸水是为了不烫,也是为了让面能吸住壁。这一下贴上去要准,慢半息就掉进火里。
这活儿是练出来的。
朕上辈子在楼下那家新疆馕店门口也这么站过。老板一天贴三百个,一个没掉。
饼贴满了一圈,胡人用铁钩把炉口的盖子拖过去半边,回头看见有人站着,抹了把脸。
“老丈买饼?”
“怎么卖。”
“素的两文,加羊肉的五文。”
“羊肉的。”李渊伸出两根指头,“两个。”
李世民在后头掏钱。这回学乖了,从袖子里摸出来的是几枚旧钱,边儿磨得发亮。
李渊瞥见了,没吭声。
学得快。
刚才在果子铺被人指出钱太新,这就换了。
这小子什么都学得快,就是不肯认自己学。
饼出炉的时候还烫手。胡人用两片竹夹夹起来,抖了抖,甩掉底下的灰,往一片干荷叶上一放,卷了半边递过来。
李渊接了。
热气从荷叶缝里往外钻,钻到脸上,眼睛都熏得眯起来。
那味儿是先来的:烤面的焦香打头,跟着是羊油,最后是芝麻——芝麻被火烘过,那股香跟生的完全不同,是往鼻子深处钻的。
李渊拿着饼往前走了两步,看了看四周。
铺子门口摆着一条长凳,凳上坐了三个脚夫,正埋头吃。凳没位置了。
李渊往旁边挪了两步,到墙根。
墙根有一块被日头晒了半天的青石。
李渊看了那块石头一眼,然后撩起袍角,蹲了下去。
后头一片抽气声。
李世民的靴子在李渊眼前停住。
“父皇。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此处不宜。”
“怎么不宜。”李渊已经咬了一口。
那一口下去,外壳是硬的,牙齿咬破的一瞬间有“咔”的一声,里头的瓤却是软的,带着羊油浸出来的湿。羊肉切得碎,混着葱,咸得正好。
李渊嚼着,含含糊糊地说:“热的。凉了就不是这个味儿了。”
李世民站着没动。
四周的人在看。卖饼的胡人在看,凳上三个脚夫端着饼在看,路过牵驴的在看。
那三个护卫散在外围,手都按在腰上,眼睛乱扫。
李渊咬第二口,抬头看见自己儿子还在那儿杵着。
“坐。”
“儿臣站着便可。”
“坐。”李渊拿手里那半个饼往身边的地上点了点,“朕蹲这儿,你站那儿,人家还当你是我雇的打手。”
李世民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然后,皇帝把袍角提起来,在李渊旁边蹲下了。
蹲得很别扭。膝盖张得太开,背挺得笔直,两只手捧着那张饼,像捧着奏疏。
李渊看了一眼,笑出声,笑得呛住,咳了两下。
“你这蹲法,跟受刑似的。”
“儿臣不常……”李世民咳了一声,“儿臣自打进了长安,未曾在路边吃过东西。”
“那你在军里呢。”
李世民顿了一下。
“军里坐地上。”
“那不就是了。”
李世民低头咬了一口。
咬完了没动,嚼了很久。
李渊没催。
胡人往炉子里又贴了一轮饼,啪啪啪,一连串。远处有人在吆喝,喊的是“新到的绢”。一头驴从路当中过去,蹄子踩在冻得半化的土上,噗、噗。
日头这时候到了西边坊墙的高度,光是斜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路当中。
李渊把饼吃到一半,忽然说话了。
“朕在前头那家看见有卖麨的。”
“麨?”
“炒面粉。”李渊说,“热水一冲就能吃。”
“军中有。”
“朕知道军中有。”李渊咬了一口,“朕是说,那个东西跟朕从前吃的一样。”
“从前?”
李渊嚼着,眼睛看着路面。
从前。
从前朕住在一个十六平的房间里,床、桌子、衣柜,转个身就撞墙。
加班到十一点回去,不想做饭,也不想下楼,就在手机上戳几下。
四十分钟以后,门铃响。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是一个塑料盒,盒盖上一层水汽。
打开,热气冲上来。三十块钱的盖浇饭,米是硬的,肉是碎的,菜叶发黄。
朕就那么坐在床沿上,一手端着盒子,一手刷手机,二十分钟吃完,盒子扔进门口的垃圾桶。
那样吃了八年。
八年,两千多顿。
朕现在一顿都想不起来是什么味儿。
“父皇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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