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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0章 手摇风扇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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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的长安,热得不讲道理。

从初五起,一连十一天没下雨。日头一出来就是白的,晒到晌午,砖地上能烙饼。大安宫的青砖到了午后烫脚,宫女们走路都贴着廊子底下的阴影走,走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。

院里那口池子的水降了两尺,露出一圈黑绿的泥印。

老槐的叶子晒卷了边。

孩子们不出来了。最闹腾的老二十六都躲在东厢,趴在竹席上一动不动,像一条晒蔫了的鱼。

李渊坐在正殿里,衣裳后背湿了一大片。

“扇。”

柳儿手里那柄团扇摇得手腕子发酸。

“奴婢在扇。”

“朕怎么没觉得凉。”

“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。”柳儿把扇子换到左手,“外头三十九度——奴婢是说,外头晒得砖都烫。扇进来的风是从外头来的。”

李渊“唔”了一声。

柳儿还记着“度”这个词。

朕前年跟柳儿比划过一回,说朕老家有个法子,把冷热分成一百格,水结冰是零,水开是一百。这丫头当时听得直眨眼。

后来朕就没再提。柳儿记住了。

李渊从榻上坐起来,抹了一把脖子。

手上一层汗。

不行了。

朕这十年在这院子里过了十个夏天。头几年还能忍,这两年不成了。人上了岁数,热比冷难扛。热起来心慌,睡不着,吃不下。

上辈子朕的空调是变频的,一晚上八度电。朕当时还嫌费。

朕现在给八十度电都行。

但是这地方连电都没有。

不能想电。想电就更热。

“王匠头呢。”

“在偏房。”柳儿说,“上午做坏了两片叶子,正重做。”

“朕去看看。”

偏房比正殿更热。

屋里堆着木料,四面不通风,一进门像扎进一口蒸笼。王匠头光着膀子蹲在地上,肩背上一层汗珠子,正拿刨子推一块薄板。

见李渊进来,王匠头慌忙抓衣裳。

“别穿了。”李渊摆手,“穿上更热。做到哪儿了。”

“回太上皇——四片叶子,成了三片。”

王匠头把地上那三片捧起来。

每一片是一块木板,长一尺二,宽四寸,一头削尖,另一头留着方榫。板面是斜的,从一边到另一边有个坡。

李渊接过来一片,翻过来看。

“这个坡削得不匀。”

“小人再改。”

“不必大改。”李渊拿指头在板面上比了比,“这一片跟那一片,坡要一样。四片都不一样,转起来就晃。晃了轴就要坏。”

“小人明白了。”

“还有……”李渊把叶片翻过去,“背面要磨光。这一面是迎风的,粗了兜不住风。”

王匠头拿手在背面摸了摸,脸上一红。

“小人疏忽。”

这就是这些年最有意思的一点。

朕跟这帮工匠打了十年交道。头两年朕说什么,这帮人应什么,应完了照旧按老法子干,干出来东西不对,还得朕自己动手。

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朕说“这一面粗了兜不住风”,王匠头立马懂了。

王匠头不是听朕的话,是听懂了那个理。

上辈子朕带过实习生。带了三个月,那孩子还是每次问“这里怎么改”。朕说了一百遍“你先想想为什么”。

最后那孩子跑了。

朕当时挺挫败。

现在朕明白了,不是那孩子不行,是朕不会教。

教一样东西,得让人看见那东西转起来。

风扇是七月十九装好的。

装的地方选在正殿。李渊让人在东侧的柱子上打了两个铁箍,把一根横轴架上去。轴是铁的,从军器监那边讨来的一根旧枪杆,磨掉了尖。轴上装了四片叶子,两两相对,插在一个木毂上。

轴的一端出了柱子,装一只大木轮。

大木轮下头,是一只小木轮。两轮之间绕一条牛皮带。

小木轮的轴上装一个曲柄。

李渊站在底下,仰着头看了半天。

“摇。”

一个小黄门抓住曲柄,摇了一圈。

上头四片叶子晃了晃,转了半圈,停了。

“太慢。”

“再摇。”

小黄门加快了,一圈接一圈。

叶子转起来了。

先是慢,转了七八圈以后越转越快,到后来看不清是四片还是一团。

风下来了。

风是从上往下压下来的,兜头一股,把李渊的胡子往两边吹开,把袍子的下摆掀起来贴在腿上。

李渊闭上眼睛。

啊。

这个。

就是这个。

十年了。朕这十年在这院子里搞了三十几样东西,最得意的是曲辕犁,最有用的是牛痘,最能挣钱的是印书。

但是要说最爽的——就是这一下。

李渊在风底下站着,一动不动。

汗被吹干了,后背那一片湿的凉下去,凉得起鸡皮疙瘩。

柳儿站在旁边,头发被吹得乱了,用手压着。

“太上皇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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