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1章 养伤的十天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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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寂愣住了。
这老狐狸在朝堂上应对过无数刁钻的问话,头一回被这种问题问住。
“这些,臣未曾留意。”
“那你从明天起留意。”
“太上皇要这些做什么。”
李渊看着裴寂那张惊讶的脸。
“朕出不去,”李渊说,“朕总得知道外头还在。”
裴寂张了张嘴。
殿里静了三息。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第四天到第七天,日子是一天一天磨过去的。
裴寂真的来了两回。头一回说了米价:斗米四钱,今年收成尚可。又说东市有个卖胡饼的老翁,饼里加羊肉和胡椒,长安人排队买,一天卖三百个。第二回说崇仁坊有户人家嫁女,嫁妆里有一头骆驼,牵着从街上过,围观的人把路堵了半个时辰。
李渊躺在榻上听,听得很仔细。
听到骆驼那儿,李渊忽然问:“什么颜色的骆驼。”
裴寂怔了:“臣没问。”
“下回问。”
“喏。”
一头骆驼。牵着走过长安的街,堵了半个时辰的路。
朕连它什么颜色都不知道。
第五天,杏儿搬了个矮几到榻边,把窗户支起半扇。
“太上皇看外头。”
窗外只有半个院子,一棵槐树,一角天。
可那一角天里有云在走。李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第六天夜里,李渊做了个梦。
梦里在朱雀大街上走,太阳很大,两边的槐树影子铺在路上,一格一格。走着走着发现两边没有人,一个都没有,铺子的门全关着。往前走,街越走越长,走了很久还是那一段。
醒来的时候天没亮。膝盖在跳着疼。
李渊在暗里躺着,一动不动。
朕现在是真信了一件事:人是需要出门的。
不是需要去哪儿。是需要“能去”。
前世有个词叫自由,那玩意儿太大,说不清。其实说白了就是:你想出门,门就开着。
门开着,你不出去,那是躺平。门锁着,你出不去,那叫坐牢。
同样是躺,差着一整条命。
第七天,孙医官换药的时候说淤散了大半。
第八天,李渊能坐起来了。
坐起来那一刻,人有点晕,眼前发黑。缓了一会儿,看见杏儿站在旁边,两只手伸着,随时准备接。
“不用扶。”
“奴婢没扶。”
“你手伸着呢。”
杏儿把手收回去了,脸红到了耳朵。
李渊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这姑娘,前世要是有人这么小心地看着朕,朕能高兴一星期。
现在只觉得心里堵。因为这份小心,一半是心疼,一半是怕出事担责任。
第九天,李渊在榻上翻起那卷《汉书》,翻到武帝纪,看到一半停了。
殿角还有一个人的位置是空的。崔仁师这几天没来——起居舍人不录病榻。
嚯,还有这规矩。人一病,连记都不记了。
躺着的人不算“起居”。
第十天,扶着杖,在殿里走了二十步。
走完二十步,杏儿在旁边扶着胳膊,孙医官在另一边看着,贺内侍在门口张望,四个宿卫在廊下站着。
十个人看着一个老头儿走二十步。
李渊走到窗边,扶着窗台喘气。
“开窗。”
窗开了。
外头是七月初的天。热气一下扑进来,把殿里那点凉压得没了影。院子里的老槐叶子绿得发黑,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。
那五级台阶,就在廊子东头。
日头把它照得白亮亮的,一级一级,棱角分明,跟十天前一模一样。
李渊看着那台阶,看了很久。
“太上皇?”
“无事。”
窗关上了。李渊拄着杖,慢慢往回走。
走了三步,停下来,回头对着那扇关上的窗,很轻地说了一句。
“朕会再走一次的。”
杏儿没听清。
“太上皇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李渊说,“扶朕躺下。”
躺下之后,李渊把右手抬到眼前。掌心那块蹭破的地方已经结了痂,痂边是浅浅的粉色新肉。
第一笔账,结痂了。
伤好了,账没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