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 冬至夜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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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所有人都转过头。
李渊看着这个站在最末的姑娘。
不说。
八十二个人,前面八十一个,有的报了,有的说不知道。
只有这一个说“不说”。
“不知道”和“不说”是两回事。不知道是没有,不说是有。
“为何不说。”李渊问。
那姑娘的头低到了胸口。
“奴婢不敢说。”
“说了会怎样。”
李渊没有再逼。
“那就不说。”李渊说,“记你一句‘奴婢在’。”
那姑娘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奴婢在。”
八十二个人报完了。
李渊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一院子的人。
八十二个人。
有姓崔的,姓吴的,有叫石头的,有不肯说家在哪儿的。
两个时辰之前,这些人对朕来说是“大安宫的宫人和宦者”。
现在这些人有名字了。
名字这个东西真怪。你知道一个人叫什么,就没办法把这个人当成一件器物了。
器物名册八百七十二件。人不在这个册子上。
可这院子里,人和器物是一样的:都是被点、被核、被登记、被调拨的。
朕也是。
“散了。”李渊说,“回去吃饭。”
八十二个人跪下了。
这回李渊没让起来。
那些人磕了头,一个一个退出院子,脚步声在夜里散开,散到各个方向。
院子空了。
只剩下几盏灯笼,和台阶上一个拄着杖的老头儿。
李渊在台阶上站了很久。
“太上皇。”杏儿捧着大氅过来,“外头冷。”
“朕再站会儿。”
“太上皇今日站了两个时辰了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杏儿把大氅披上,站在旁边。
“今日是冬至。”李渊说。
“是。”
“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。”
“是。”
李渊抬头看天。
冬至的夜空很清,星星密。北边那道墙的墙头是一条黑线,线上头是一片深蓝,蓝到发黑。
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。
过了今天,夜一天比一天短。
这就是冬至的意思:最黑的那一夜过去了,往后是往回走。
古人管这叫“一阳来复”。
朕现在很需要这四个字。
朕这半年,四次出不去,撮合也砸了,篱笆也堵了,连一只鸡都能拦住朕。
今天是最黑的一夜。
那明天呢?
李渊在心里问了这一句,随即自己笑了。
朕这是在给自己灌鸡汤。
前世最烦这种话。“黎明前最黑暗”“熬过去就好了”——说这话的人从来不告诉你熬多久。
可今天朕愿意信一下。
不为别的,就因为今天这八十二个人报了名。
“杏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最后那个姓柳的,多大。”
“回太上皇,十七。”
“她方才为何不说家在哪儿。”
杏儿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。
“奴婢不知道。”
“你去问问。”
“喏。”
“别逼她。”李渊说,“她不说就算了。”
“喏。”
李渊拄着杖,转身往殿里走。
走到殿门口,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院子。
几盏灯笼还挂着,风一吹,光在地上晃。
八十二个人。
今天朕知道了这八十二个人的名字。
明天照旧要扫地、洗衣、烧火、种菜。
什么都不会变。
可有一样变了:今天夜里,这院子里的八十份饭,是热的,有肉,有酒。
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,八十个人在自己屋里吃了一顿有肉的饭。
朕这半年干的所有事里,这一件最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