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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0章 第四课·讲用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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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初一,第四课。

李世民来得比往常晚。到大安宫已经是戌时,人是骑马来的,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。

进殿的时候咳了两声。

“病了?”

“无妨。”李世民解下大氅,抖了一下,霜屑落在地砖上,“昨日在两仪殿议事到夜半,殿里的炭不足。”

“炭不足?”

“儿臣让撤的。”李世民在案前坐下,自己去够墨锭,“今年关中冷,长安柴炭价涨了三成。宫里少用些,外头就多一些。”

李渊看着这个人。

这话是真是假?

一半真。宫里少用几盆炭,对长安的炭价影响不到半分。这是姿态。

可另一半也是真的。这人确实冻着了,确实在咳嗽。

姿态做到冻自己,那就不只是姿态。

前世有个老板,冬天把办公室空调关了,说要跟大家共克时艰。共了三天,自己搬去了另一层。

这一位没搬。

“今日讲什么。”李世民把墨磨开。

“讲用人。”

李世民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父亲要讲这个?”

“朕这辈子,”李渊说,“最大的失败就是用人。”

“儿臣以为父亲用人极好。”李世民说,“裴寂、刘文静、萧瑀、陈叔达、封德彝——皆一时之选。”

李渊笑了一声。

“你说的这五个人,”李渊说,“朕杀了一个,其余四个到今天还在朝上,一个比一个滑。”

李世民没接话。

“刘文静。”李渊说,“武德二年,朕杀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知道朕为什么杀他吗。”

李世民放下笔。

“外头说,是因为他与裴寂争位,酒后失言,说要杀裴寂。”

“对。”李渊说,“也不对。”

“请父亲明示。”

李渊往后靠了靠,把手放在杖头上。

“刘文静的本事,比裴寂大三倍。”李渊说,“晋阳起兵,谋划出自刘文静。使突厥,是刘文静去的。破屈突通,是刘文静打的。这个人自己也知道自己比裴寂强。”

“那父亲为何……”

“因为刘文静知道自己比裴寂强,还到处说。”

李世民抬起头。

“朕给裴寂的位子比刘文静高,给的赏比刘文静重。”李渊说,“刘文静不服。不服可以,可这人在酒宴上拔刀砍柱子,说‘必当斩裴寂之首’。这话第二天就传到朕耳朵里了。”

“那时候是武德二年。刘武周正在打河东,宋金刚南下,朕的半壁江山在摇。”李渊说,“朕那时候需要的不是一个能干的人,是一群不吵架的人。”

李世民低下头。

“所以父亲杀他,是为了不吵架。”

“是。”

殿里静了一息。

“父亲今日肯说这个。”李世民说。

“朕今日说了,你才知道这一课讲的是什么。”李渊拿杖在地上顿了一下,“这一课讲的不是怎么挑人。”

“那是什么。”

“是怎么摆人。”

李世民抬起眼。

“摆?”

“对。”李渊说,“天下的人才不难找。难的是把找来的人摆在合适的位子上,还让他们彼此不咬。”

李世民没说话。

李渊接着往下讲。

“朕告诉你三条。”

“儿臣听着。”

“第一条:能干的人和听话的人,不是一种人。”

李世民的笔停在纸上。

“刘文静能干,不听话。裴寂听话,不能干。”李渊说,“朕当年犯的错是:朕想让能干的人变得听话。”

“能干的人为什么能干?因为他有自己的判断。”李渊说,“他有自己的判断,就一定会有不听话的时候。你想让他听话,就是想让他把自己的判断收起来。他收起来了,就不能干了。”

李世民抬起头。

“那怎么办。”

“把他放在一个不需要听话的位子上。”李渊说,“打仗的时候把他派出去,让他自己拿主意。回来之后不给他管人的差事。”

“若他不肯呢。”

“那就给他钱,给他名,给他爵位,不给他权。”

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儿臣记下了。”

“第二条。”李渊说,“别让两个能干的人抢同一个位子。”

“为何。”

“因为抢起来的时候,你只能保一个。”李渊说,“保下来的那个从此不敢说话,被砍的那个死之前会跟所有人说:这个朝廷不讲道理。”

“刘文静和裴寂就是这样。”李渊说,“朕保了裴寂。这一保,裴寂从此再没跟朕说过一句真话——他知道自己是靠什么活下来的。”

李世民的笔在纸上顿了很久。

“第三条呢。”

李渊没有立刻说。

端起案上的茶盏,喝了一口,凉的,喝完把盏放回去。

“第三条最难。”李渊说。

“请父亲讲。”

“第三条是:你要知道,你身边那些人,是冲着位子来的,不是冲着你来的。”

李世民抬起头。

那双眼睛在灯下亮得像刀。

“父亲这话……”

“朕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李渊摆手,“你要说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这些人跟了你十年,出生入死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他们跟的是天策上将。”李渊说,“如今天策上将成了皇帝,他们还在。这很好。”

“那父亲的意思是?”

“朕的意思是:他们跟的一直是那个能带他们往上走的人。”李渊说,“十年前那个人是秦王,今天那个人是皇帝。他们没变,因为你没变。”

“若儿臣变了呢。”

“若哪天你不能带他们往上走了,”李渊说,“他们会去找下一个能的。”

殿里静得可怕。

炭盆里的火烧到了心,发出很轻的一声裂响。

李世民坐在案对面,一动不动。

这话说重了。

可这话必须说。

李世民现在二十九岁,登基半年,满朝文武捧成天。要是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捧,早晚要吃亏。

前世见过这种事。有个总监带团队做起来一个业务,上下三十号人,天天喊老大。业务黄了那个月,走了二十七个。

剩下三个是新来的,还没找到下家。

“父亲。”李世民开口了。

“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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