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 七十个人的去处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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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十五。
那份单子写了两天。
十二月十四、十五。
每天下午,李渊坐在案前,杏儿坐在旁边。一个想,一个补。
“东厢第二房,四十来岁,浣衣的。”
“姓刘。”杏儿说,“大业九年进的宫,家在冯翊。”
“冯翊。”李渊记下,“还有家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奴婢没问过。”
“去问。”
“喏。”
第二天杏儿回话:“问了。刘氏说,进宫那年家里有五口人,如今不知道。”
“想回去吗。”
杏儿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说想。”
“记下:刘氏,冯翊,愿归。”
一条一条往下走。
七十个人,问了两天。
问出来的答案分几种。
第一种,愿归乡的。有二十二个。这些人大多是进宫早的,年纪大的,家在关中周边——冯翊、鄠县、华州、同州。都说不清家里还有没有人,可想回去看看。
第二种,不愿走的。有三十一个。这些人有的是家太远——江南、河北、剑南;有的是根本不记得家在哪儿;有的是三岁被卖进来的,压根没有家。
“他们说什么。”
“说出去了没地方去。”杏儿说,“有个叫石头的,冬至那天太上皇听过他报名,他说:出去了要饭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。”
李渊在纸上写:石头,不知籍贯,不愿归。
第三种,是拿不定主意的。有十七个。
“这些人怎么说。”
“他们问奴婢,”杏儿说,“出去了以后靠什么活。”
李渊的笔停了。
对。
这才是真正的问题。
一个在宫里待了二十年的宫女,出去了会什么?会舂米,会浣衣,会绣花。这些在外头都能挣饭吃,可没有户籍,没有田,没有屋,没有男人。
一个宦者出去了更难。不能娶妻,不能立户,在乡里连宗族都容不下。
朕给这些人一句“回家吧”,不是恩典,是把人扔出去。
前世那些裁员也是这样。公司说“我们给了N加一”,听着挺仁义。可一个三十五岁的人拿着六个月工资出门,六个月之后呢?
赔偿金不是出路。出路是有人肯要你。
李渊放下笔。
“杏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朕这单子写错了。”
“哪儿错了。”
“朕光问他们想不想走。”李渊说,“朕没问走了之后怎么办。”
杏儿低下头。
“奴婢也想过这个。”
“你想到什么。”
杏儿犹豫了一下。
“说。”
“奴婢想,”杏儿说,“若是出去之前,有个东西傍身,就好了。”
李渊抬起头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田。”杏儿说,“或者钱。或者……手艺。”
手艺。
柳儿那句话。
李渊在案后坐了一会儿。
“杏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朕问你三件事。”
“太上皇请讲。”
“第一,宫人放归,按制归谁管。”
杏儿愣了一下。
“回太上皇,奴婢不知道。”
“去问贺内侍。”
贺内侍来了。
“回太上皇,宫人放归须有敕。”贺内侍说,“敕下之后,内侍监造册,送尚书省。尚书省下户部,户部下本贯州县,由州县给户、给田。”
“给多少田。”
“按丁男口分田八十亩,永业田二十亩。”贺内侍说,“可宫人非丁男。”
“那给多少。”
贺内侍沉默了一息。
“回太上皇,无例。”
李渊的手停在案上。
无例。
律里没写宫女出宫给多少田。
为什么没写?因为这事儿没发生过几回。放归宫人是恩典,几十年一回,每回几十人,办完就散。
没有先例,就意味着每一次都要现定。
现定就意味着,办这件事的人可以随便定。
一个从宫里放出去的四十岁女人,走到县衙,说我要落户,我要田。县令拿什么给?县令说:等我请示。
请示一层一层往上,请示到最后,没人回。
“第二件。”李渊说,“若朕上表请放归,陛下准的可能有几成。”
贺内侍跪下了。
“太上皇……”
“朕问你话。”
贺内侍伏在地上。
“七成。”
李渊挑起眉。
“这么高。”
“陛下登基之初,正要示宽仁。”贺内侍说,“放归宫人是德政。史上凡新君即位、灾异之后、大赦之时,多有放归。”
“那三成呢。”
“三成是……”贺内侍的头低下去,“是太上皇不该提。”
“为何不该。”
“大安宫的人,是内侍监派的。”贺内侍说,“太上皇请放归,等于说太上皇宫中人多了。”
“朕本来就说人多了。”
“太上皇说人多,内侍监就是失职。”贺内侍说,“他们会把人补回来。”
李渊在案后坐着,手指敲了两下。
补回来。
朕放走二十二个,内侍监补进来二十二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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