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8章 老周捎回来的话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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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二十一,有消息了。
消息来的方式很奇怪。不是官府的文书,不是内侍监的回报,也不是哪个衙门递上来的札子。
是采买的人捎回来的。
那天午后的日头斜进殿门,在地砖上铺了一条长长的亮带。亮带里有细小的尘粒在浮,一上一下,慢得像不肯落地。贺内侍就是踩着那条亮带进来的,进来的时候脸上有点古怪,圆脸上那两道笑纹没有像平日那样堆起来。
“太上皇。”
“说。”
李渊放下手里的书。那是一卷《汉书》,翻到一半,纸边被手指磨得起了毛。
“今日采买的从西市回来,带了一句话。”
“谁的话。”
贺内侍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老周的。”
李渊坐直了。
老周。
十二月十六走的那二十二个人里头,年纪最大的那个。在大安宫种了四十年菜,八垄。走的那天早上背着一个包袱,包袱里五匹绢,一张纸。
朕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二十二个人出去。朕自己没出去。
“他在西市?”
“不在。”贺内侍摇头,“是这么回事——今日采买的在西市买菜,卖菜的那个老汉是鄠县来的。那老汉跟采买的攀谈,说起前几日鄠县来了个从宫里放出来的老阉人。”
“采买的一听,就多问了两句。”贺内侍说,“那卖菜的说,那人姓周,五十来岁,说是在宫里种菜的。”
李渊的手在案上按住了,五根指头一根一根压实。
“他怎么样。”
贺内侍低下头,额发在光里显出几茎白的。
“回太上皇,那卖菜的说……老周到家那日,村里的人都出来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热闹。”贺内侍说,“说是四十年了,村里都以为周老丈死了。”
“他家呢。”
“屋子塌了。”贺内侍的声音低下去,“爹娘早没了。有个弟弟,武德二年打仗死了。弟弟有个儿子,如今三十来岁,在村里种地。”
“那个侄子认他吗。”
贺内侍犹豫了一下,那一下很短,可李渊看见了。
“不认。”
李渊闭上眼。
殿角的炭盆里,一块炭烧到了心,发出很轻的一声裂响。
“怎么不认的。”
“那卖菜的说,老周到了侄子家门口,敲门。侄子出来,问他是谁。老周说了名字。”
“那侄子说:我叔早死了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日头挪了一寸,亮带的边缘从案脚爬到了案面上。
“然后呢。”李渊问。
“然后老周就走了。”贺内侍说。
“走到哪儿去了。”
“去了县衙。”贺内侍说,“把太上皇给的那张纸拿出来,县里给他登了户,划了八十亩地。”
“地在哪儿。”
“村东头,河滩边上。”
李渊睁开眼。
“河滩边上。”
“是。”
河滩边上的地。
那是什么地?发水就淹,不发水也留不住肥的沙地。
八十亩河滩地,能种出什么。
一亩上田,好年景收两石。中田一石半。河滩沙地,能收一石就该烧高香。
八十亩,一年八十石。听着不少。
可老周一个人种得了八十亩吗。种不了。五十三岁,四十年没下过大田。老周只种过宫里那八垄菜,一垄十二步,浇水间苗捉虫,那叫侍弄,不叫种地。
老周能种五亩就不错了。
八十亩地划给老周,跟划给老周八十亩天上的云,是一个意思。
“他现在住哪儿。”李渊问。
“县里给了他一间空屋。”贺内侍说,“是原先的驿舍,破了,没人用。”
“有屋顶吗。”
贺内侍的头又低了半寸。
“有半个。”
李渊坐在那儿,很久没说话。
亮带又挪了一寸,爬上了案上那卷摊开的《汉书》。
“太上皇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卖菜的还说了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贺内侍抬起头。那张四十一岁的、被三十一年宫龄磨得没有棱角的脸上,此刻有一点东西在动。
“他说,老周托他,若见着宫里出来的人,捎一句话。”
李渊的手在杖上收紧。
“什么话。”
贺内侍把那句话说完了。
“老周说:请太上皇放心,奴才有地了。”
殿里死一样安静。
炭盆里那块烧透的炭塌下去,溅起一小蓬火星,红了一瞬,灭了。
李渊坐在案后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李渊抬起手,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“操。”
“太上皇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李渊站起来,拄着杖,一步一步走到窗边。窗关着。李渊伸手推开一条缝。
冷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,很细,很直,扑在脸上。
请太上皇放心,奴才有地了。
屋子塌了。侄子不认。八十亩河滩沙地。半个屋顶。
老周托一个卖菜的老汉捎话,捎的是这一句。
老周在报喜。
老周知道太上皇会惦记,所以挑了最好听的那一样说。八十亩地,这是真的。别的一个字没提。
这哪是什么报喜。
这是怕朕内疚。
李渊站在窗前,肩膀在抖。
“太上皇。”杏儿在后头轻声唤。
“朕没事。”
“太上皇的手在抖。”
“朕冷。”
“奴婢关窗。”
“别关。”
李渊站在窗前,让那条冷风一直吹着,吹得眼眶发涩。
过了一会儿,李渊转过身。
“贺内侍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朕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太上皇请讲。”
“朕能给他送东西吗。”
贺内侍立刻伏在了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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