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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8章 老周捎回来的话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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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上皇……”

“朕知道。”李渊说,“太上皇与出宫之人往来,御史台会说话。轻的说思归,重的说交结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可他是朕放出去的。”李渊说,“朕给了他五匹绢,一张纸。他拿着那张纸,换了八十亩河滩地和半个屋顶。”

“朕现在能不能再给他点什么。”

贺内侍跪在地上,很久没有回答。地砖凉,那件青色的袍子下摆压出一道折。

“太上皇,”贺内侍最后说,“奴才有个法子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今日那卖菜的老汉,明日还会到西市。”贺内侍抬起头,“采买的每三日去一趟。”

李渊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
“你的意思是?”

“若太上皇有什么要给,”贺内侍说,“可交采买的带出去,托那卖菜的捎回鄠县。”

“这算不算往来。”

“算。”贺内侍答得很干脆。

“那你还提。”

贺内侍把腰又躬下去一点,然后抬起头。

“因为奴才想过了。”贺内侍说,“若有人问起,奴才就说:是奴才自己给的。”

李渊看着这张脸。

“你担这个?”

“奴才担得起。”贺内侍说,“一个内侍给一个出宫的老宦者捎点东西,最多打一顿。”

“若他们查出是朕给的呢。”

“查不出。”贺内侍说,“奴才不经手太上皇的东西。奴才自己出钱。”

李渊愣住了。

“你自己出钱。”

“奴才有些积蓄。”贺内侍说得很平,像在报一件寻常的账,“奴才在宫里三十一年,没花处。”

殿里静了。

贺内侍自己出钱。

一个四十一岁的内侍,攒了三十一年的钱,要拿出来贴给一个刚出宫的老宦者。

为什么。

因为老周捎回来的那句话,贺内侍也听见了。

贺内侍今年四十一。总会有那么一天。攒的那点钱,攒的就是那一天。

现在却要拿出来。

“贺内侍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起来。”

贺内侍起来了,两手垂在身侧。

“朕不用你出钱。”李渊说。

“太上皇。”

“朕另有法子。”

李渊走回案边坐下,把那卷《汉书》推到一边。

“取纸笔。”

纸笔来了。杏儿磨墨,磨得很快,墨在砚里转出一个小小的漩。

李渊没写信。

李渊拿起那支竹笔——外场那四十一个人凑钱做的那支,笔杆上还留着一道没削平的竹节——蘸了墨,在纸上画了起来。

先画一条横线,是河。

河这边画几道弯弯曲曲的线,是河滩地。

然后在河滩地上打格子,一格一格,打了十来个。

画完,李渊开始写字。

“河滩沙地,不宜五谷。可种:”

“一,桑。沙地宜桑,三年可采叶。”

“二,枣。枣不择地,五年结果。”

“三,苜蓿。种苜蓿两年,翻入土中,地可肥。”

写完这三条,李渊停了停,把笔在砚沿上刮了一下,又写:

“先种苜蓿,两年。第三年种粟于苜蓿之地,其余仍种苜蓿,轮之。”

“河边留三丈不种,涨水时冲。”

“桑苗、枣苗,可于县中买,亦可向邻家讨。讨来的活得更好,因是本地的。”

写完,李渊从头看了一遍。

三年可采叶,五年结果。

朕在给一个五十三岁的人写五年之后的事。

朕自己六十一。

“贺内侍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这张纸,你能带出去吗。”

贺内侍双手接过,凑到光下看了看。

“这上头没有落款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也没有印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看着就是一张种地的法子。”

“对。”

贺内侍抬起头。

“奴才能带。”

“交给采买的。”李渊说,“让他们托那卖菜的捎回鄠县。”

“喏。”

“还有。”

李渊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
是那支竹笔。

李渊把它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。笔杆被摩挲得发亮,那道没削平的竹节硌手。

然后李渊把笔放回了袖子。

“算了。”

“太上皇要给什么?”

“不给了。”李渊说,“给了他也不会用。”

贺内侍捧着那张纸,退出去了。门帘落下,殿里的光暗了一层。

那天夜里,李渊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
灯芯结了一个花,李渊拿签子挑了挑,火苗蹿高了一寸,又矮回去。

“杏儿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朕今天做的这件事,你觉得有用吗。”

杏儿站在案侧,两手交叠着,想了一会儿。

“有用。”

“怎么有用。”

杏儿抬起眼。

“老周会知道,”杏儿说,“太上皇收到他的话了。”

李渊坐在灯下,没有再说话。

收到了。

一句“请太上皇放心”,走了西市、卖菜老汉、采买的、贺内侍,四道手,走到朕这儿。

朕回给老周一张画着河滩和格子的纸,还要再走四道手,走半个月,走到鄠县那半个屋顶底下。

四十年种八垄菜的人,和一个隔着宫墙的老头儿。

就靠这个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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