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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8章 风起万寿宫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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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靖四十年,冬。

紫禁城的雪下得特别早。才腊月初,琉璃瓦上已积了厚厚一层白,宫道上的青石板被宫人们扫了又扫,仍残留着湿冷的寒意。

文渊阁内,炭火烧得正旺。徐阶坐在西侧首辅值房里,手中捧着一份刚送来的奏本,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,久久未动。

“吏部尚书吴鹏,以老病乞骸骨……”他轻声念着,指尖在“年七十有五”几个字上顿了顿。

窗外传来脚步声,沈默披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,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。他解下斗篷交给门外侍从,反手合上门,低声道:“阁老,消息确实了。”

徐阶抬眼:“说。”

“吴尚书昨日递的辞呈,皇上已经准了。”沈默走到炭盆旁搓了搓手,“按惯例,吏部尚书的空缺需由廷推,名单明日便会呈上。”

“廷推……”徐阶放下奏本,起身走到窗边。窗纸外是白茫茫的宫院,几只寒鸦立在光秃秃的树枝上,“严阁老那边,可有动静?”

沈默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笺,展开放在案上:“这是通政司那边传抄的拟推名单。头一个名字,便是欧阳必进。”

纸笺上工整地写着五个名字,皆是六部九卿中的重臣。但排在首位的“欧阳必进”四字,墨迹似乎格外浓重些。

徐阶盯着那名字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:“严惟中这是要把吏部也攥在手里了。”

欧阳必进,江西分宜人,严嵩正室欧阳氏的堂弟。此人曾任工部尚书,后因贪墨被劾,调任南京闲职。如今严嵩竟要将他推上吏部天官之位,其心昭然若揭。

“名单上有五位,皇上未必会点他。”沈默道。

“若是寻常时候,皇上自然不会用这等有污点之人。”徐阶转身,眼中透着看透世事的锐利,“但如今严嵩圣眷正隆,欧阳必进又是他至亲……难说。”

他走回案前,提起笔在欧阳必进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圈:“明日廷推,你我都去。且看严惟中如何演这场戏。”

沈默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低声道:“李贽那边……前几日又收到一封密信。”

“还是那个人?”

“嗯。”沈默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,“信上没有落款,只写了八个字:‘冬月雪重,春来易融’。”

徐阶接过纸片,对着烛火看了半晌,缓缓道:“他在提醒我们,严嵩的权势如冬日积雪,看着厚重,其实根基已虚。只待春日一来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沈默懂了他的意思。

自一年前那个深夜,徐峰在翰林院警告二人后,类似的密信每隔数月便会悄然出现在李贽案头。有时是只言片语的提醒,有时是对朝局走向的预测。而最令他们心惊的是,这些预测往往在数月后——应验。

徐阶将那纸片凑到烛火上,火舌舔舐边缘,很快化作灰烬。

“李贽最近如何?”他问。

“还在翰林院修书。”沈默道,“但下官观他神色,似乎……记忆在渐渐恢复。前日他无意中说出一句怪话,说‘那边的星空与这里不同’。”

徐阶眉头微皱。那个神秘的徐峰,那个关于“命轨”的警告,那个自称来自“彼方”的身份……这一切都超出他的理解。但作为一个在官场沉浮四十年的老臣,他明白一个道理:有些事,不必全懂,只需知道该如何应对。

“继续看着他。”徐阶道,“若有异样,立刻报我。”

沈默应下。窗外天色渐暗,雪又下了起来。

翌日,皇极殿。

廷推在辰时开始。殿内炭火充足,但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肃杀的寒意。六部九卿、科道言官分列两旁,首辅严嵩站在文臣班首,闭目养神,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。

嘉靖皇帝高坐龙椅之上,冕旒下的面容看不真切。自壬寅宫变后,这位天子便深居西苑,极少临朝。今日廷推吏部尚书这等要职,他才难得现身。

通政使捧着廷推名单上前,高声念出五个候选人的名字。每念一个,殿中便有人微微颔首,有人暗自摇头。

名单念罢,嘉靖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欧阳必进……此人朕记得,曾在工部任上出过差错?”

严嵩出列,躬身道:“回陛下,欧阳必进确有微瑕,然其才堪大用。且近年来在南京闭门思过,已幡然悔悟。吏部乃六部之首,需老成持重之人执掌,老臣以为,必进可当此任。”

话音落下,殿中一片寂静。

徐阶垂着眼,心中冷笑。严嵩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实则将私心裹在公义之下。他侧目看向身后的沈默,见后者微微摇头,便知时机未到。

果然,嘉靖没有立刻表态,只道:“诸卿可有他议?”

科道中有人想开口,但看到严嵩的背影,又都咽了回去。严党势大,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。

廷推就这样草草结束。名单被送到西苑,等皇帝朱笔圈选。

三日后,西苑玉熙宫。

嘉靖盘坐在蒲团上,面前摆着那份廷推名单。他盯着“欧阳必进”四个字,脸色越来越沉。

一旁侍立的太监黄锦屏息垂手,大气不敢出。他跟了皇帝三十年,知道这是龙颜大怒的前兆。

“啪!”

名单被狠狠掷在地上。

“严嵩当朕是什么?!”嘉靖声音冷如寒冰,“欧阳必进是什么东西?贪墨枉法之辈,也配执掌吏部?!”

黄锦连忙跪下:“陛下息怒……”

“息怒?”嘉靖站起身,道袍下摆扫过地面,“他严惟中把朝廷当成他严家的私产了?工部、礼部、兵部……如今连吏部都要塞进他严家的人?!”

他来回踱步,胸口起伏。这些年他放纵严嵩擅权,一是需要用他来制衡朝堂,二是严嵩确实懂得揣摩圣意,办事得力。但这不意味着,皇帝可以容忍臣子如此肆无忌惮。

“去,”嘉靖停下脚步,“传严嵩。”

黄锦领命而去。约莫半个时辰后,严嵩匆匆赶到,一进殿便伏地行礼:“老臣叩见陛下。”

嘉靖背对着他,望着墙上那幅《三清图》,许久才道:“严嵩,朕待你如何?”

严嵩心中一凛,忙道:“陛下待老臣恩重如山,老臣万死难报。”

“那你就用这个来报朕?”嘉靖转身,指着地上的名单,“欧阳必进——你真当朕不知道他是你什么人?”

殿内空气凝固。

严嵩额头触地,沉默片刻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启,双手奉上:“老臣有密奏上呈,恳请陛下一观。”

嘉靖盯着他,缓缓接过密启,展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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