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风起万寿宫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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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很短,只有三行字:
「臣嵩谨启:必进实臣至亲,老臣年逾八旬,来日无多,唯愿见此亲故柄国,以慰残年。伏乞陛下垂怜。」
字迹颤抖,透着老人特有的枯涩。最后“垂怜”二字,墨迹晕开,仿佛滴过泪。
嘉靖握着密启的手,微微一顿。
严嵩伏在地上,白发从纱帽中露出几缕,在殿中穿堂风中轻颤。这个执掌朝政二十年的权臣,此刻看起来,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。
许久,嘉靖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。”他将密启收起,“就依你。”
严嵩重重叩首:“老臣……叩谢陛下天恩!”
消息传到外面,朝野震动。
欧阳必进果真被任命为吏部尚书。旨意下达那天,许多官员聚在六科廊下窃窃私语,人人脸上都写着难以置信。
“严阁老这是……这是与天子争强啊!”一个老给事中颤声道。
旁边有人低语:“王介甫(王安石)当年得神宗信任,也未曾如此……”
“嘘——慎言!”
但流言已经传开。有人说严嵩密启的内容不知怎的泄露了,那句“以慰老境”成了街头巷尾的笑谈,也成了清流们口中的罪证。
徐阶在值房里听到这些,只淡淡道:“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。严惟中……太急了。”
沈默站在一旁,手中捏着一封刚到的密报:“阁老,山东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蓝道行已到京城。”沈默压低声音,“按您的吩咐,安置在崇文门外白云观。此人精于扶乩之术,在山东颇有灵验之名。观主说他‘能通鬼神,言无不中’。”
徐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好。且让他静养些时日,待时机成熟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沈默明白他的意思。
自一年前徐峰警告后,他们放弃了直接扳倒严嵩的激进计划,转而开始布局一条更隐蔽、更符合“历史轨迹”的路。蓝道行,便是这条路上的一枚关键棋子。
正史记载:嘉靖四十一年,道士蓝道行以扶乩得幸,借乩语暗示严嵩为奸臣,使嘉靖对严氏父子生厌。
如今,他们要亲手推动这个“预言”成为现实。
腊月廿三,小年。
欧阳必进上任不过两月,便又一道圣旨下来:命其致仕。
旨意中措辞温和,称其“老病不堪任事”,赐金还乡。但明眼人都知道,这是皇帝对严嵩的严重警告——朕能给你,也能收回。
严府书房里,严世蕃将一只官窑茶盏摔得粉碎。
“父亲!皇上这是打咱们的脸!”
严嵩坐在太师椅上,闭着眼,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。良久,他才缓缓道:“东楼,沉住气。”
“如何沉得住气?”严世蕃脸色铁青,“欧阳舅舅才上任两个月,就被赶回家去。朝中那些人现在都在看咱们的笑话!”
“那就让他们看。”严嵩睁开眼,目光如古井深潭,“皇上这是在提醒老夫,臣子永远是臣子。老夫……领会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庭院里积雪未化,几枝老梅凌寒绽放。
“东楼,你记住。”严嵩的声音很低,却字字清晰,“咱们严家能有今日,不是咱们有多厉害,是皇上需要咱们。如今皇上觉得咱们手伸得太长了,那咱们就收回来些。等皇上需要的时候,自然会再给。”
严世蕃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父亲佝偻的背影,终究咽了回去。
严嵩望着那株老梅,忽然道:“徐华亭那边……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“徐阶?”严世蕃皱眉,“老样子,在内阁当他的泥塑菩萨。倒是他那个门生沈默,最近常往西苑跑,说是给皇上讲经。”
“讲经……”严嵩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几分,“沈默……此人不可小觑。你去查查,他除了讲经,还做了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
严世蕃退下后,书房重归寂静。严嵩独自站在窗前,许久,长叹一声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是个翰林小编修时,曾听一位老太监说过的话:“这紫禁城啊,就像一条河。今日你在浪尖,明日就可能沉底。要想不沉,就得知道这河水往哪儿流。”
如今,他隐约感觉到,河水要改道了。
嘉靖四十一年,春。
三月十八,万寿宫突发大火。
那夜风大,火势从偏殿燃起,很快蔓延至正殿。宫人们拼死抢救,也只抢出部分典籍法器。至天明时,这座嘉靖最钟爱的修真之所已烧成一片废墟。
消息传到内阁时,徐阶正在批阅奏章。他放下笔,对沈默道:“来了。”
沈默点头,眼中神色复杂。
按照他们最初的计划,这把火本应由他们的人来放——在严嵩当值巡视万寿宫的那天,制造一场“失职”的意外。然后徐阶献上重修方案,一举奠定圣眷,同时将火灾责任扣在严嵩头上。
但去年冬天,徐峰再次现身,只说了一句话:“万寿宫该烧,但不该由你们烧。”
于是他们只能等。等一场符合“正史”的、自然发生的大火。
“现在该怎么办?”沈默问。
徐阶从案下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疏:“按原计划,老夫上疏请修万寿宫。但这一次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不牵扯严嵩。”
沈默接过奏疏细看。疏中详细列出了重修方案:用工部库存木料、调拨京营军士、估算工期银两……条理清晰,切实可行。唯独没有半个字提及火灾责任。
“阁老这是……”
“皇上现在最关心的,是万寿宫何时能修好。”徐阶淡淡道,“至于火灾因由,自有太监们去查。咱们若急于攀扯严嵩,反倒落了下乘。”
沈默恍然。这才是徐阶的老辣之处——在皇帝最需要的时候,给出最稳妥的解决方案。雪中送炭,远比落井下石更得圣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