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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9章 乩仙示警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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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看向他。烛光下,这位翰林学士的脸色有些苍白,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。

“李兄何出此言?”沈默问。

李贽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本手札,推到两人面前。手札封皮无字,翻开后,里面是用工整小楷抄录的……未来之事。

“这是我这几个月……断断续续写下的。”李贽的声音很轻,“有些是梦中所见,有些是脑中突然浮现的画面。起初我以为是自己臆想,但后来发现……这些‘臆想’,都在一一实现。”

徐阶接过手札,一页页翻看。越看,面色越凝重。

手札中记载了未来数年朝局变化:严嵩罢相、徐阶继任、高拱入阁、张居正崛起……甚至包括一些尚未发生的天灾人祸。

翻到某一页时,徐阶的手忽然顿住。

那一页上写着:「嘉靖四十一年五月十五,西苑醮坛,道士蓝道行以乩语指嵩为奸臣。帝自此疑嵩。」

墨迹尚新,显然是近日所书。

“这……”徐阶抬眼,看向李贽。

“我是在三天前写下这段话的。”李贽苦笑,“当时只觉脑中闪过这个画面,便顺手记下。直到今日法事,亲眼所见,才知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但意思已经明了。

沈默心中震动。他想起了徐峰的话——“李贽的记忆正在恢复”。难道李贽正在想起的,不仅是自己的身份,还有……未来的历史?

“李兄,”沈默斟酌着词句,“你还想起了什么?”

李贽沉默良久,才道:“我想起……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。那里的人,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。他们称之为……‘历史’。”

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一个灯花。

徐阶缓缓合上手札,将它推回给李贽:“此书,李学士好生收着。切莫让第三人看见。”

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:“今日之事,到此为止。往后你想起什么,只可告我与沈默知晓,绝不可外传。”

李贽点头:“学生明白。”

窗外雨声渐歇。更鼓传来,已是子时。

沈默送李贽出府时,夜空中乌云散去,露出一弯残月。两人站在府门前,李贽忽然道:“沈兄,你可曾怀疑过……我们做的这一切,究竟是对是错?”

沈默一怔。

李贽望着夜空,声音飘忽:“如果我们知道的‘历史’注定要发生,那我们的挣扎、谋划、牺牲……又有什么意义?不过是按着既定的剧本,演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。”

这个问题,沈默也想过无数次。尤其是在那些被徐峰警告的深夜,在那些不得不放弃更直接、更痛快的方案的时刻。

许久,沈默缓缓道:“李兄,我不知道什么是对错。我只知道,严嵩当政二十年,朝纲败坏,边关不宁,百姓困苦。如果能让他倒台,让清流上台,让这个国家好一些……哪怕这一切是‘注定’的,我也要亲手去推动它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李贽:“就算我们只是戏子,也该把这场戏演好。因为台下看戏的,是天下苍生。”

李贽怔怔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悲哀。

“沈兄,你说得对。”他拱手,“夜已深,告辞。”

目送李贽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沈默久久未动。夜风吹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。

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不知道严嵩何时倒台,不知道徐阶能否善终,不知道大明王朝最终的命运。

但他知道,路还要走下去。

就像这漫长的夜,无论多么黑暗,天总会亮。

西苑,玉熙宫。

嘉靖没有睡。他盘坐在蒲团上,面前摊开一本《道德经》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
今日醮坛上那一幕,反复在脑中回放。

蓝道行颤抖的手指,沙盘上“奸臣”二字,严嵩狼狈的身影,还有……那声适时响起的惊雷。

“黄锦。”皇帝忽然开口。

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老太监连忙上前:“奴婢在。”

“你说,”嘉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这世上……真有乩仙示警之事吗?”

黄锦迟疑片刻,小心翼翼道:“陛下,奴婢愚钝……只是听老人们说,举头三尺有神明。若真有人作恶多端,上天或会示警……”

嘉靖沉默。

许久,他轻声道:“严嵩……跟了朕二十年了。”

这话说得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黄锦不敢接,只垂手听着。

“当年夏言跋扈,是严嵩帮朕除了他。后来鞑靼犯边,是严嵩举荐的将领守住了大同。这二十年来,他办事……还算得力。”

皇帝说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经书页缘。

“可是这些年,弹劾他的奏章,越来越多。说他贪墨,说他卖官,说他纵容儿子严世蕃祸乱朝纲……朕都不信,都压下了。”

“因为朕知道,水至清则无鱼。用臣子,要用其长,容其短。”

他停顿,忽然问:“黄锦,你说朕……是不是容他容得太久了?”

黄锦跪下了:“陛下圣明烛照,自有决断。奴婢……不敢妄言。”

嘉靖没有怪罪,只是叹了口气。

他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雨已停,太液池水映着残月,波光粼粼。

“明日,”皇帝忽然道,“让严嵩……不必来西苑了。就说朕体谅他年事已高,让他在家好生休养。”

黄锦心中一颤,脸上却不敢表露:“是。”

“还有,”嘉靖转身,眼中神色复杂,“让徐阶……多来西苑走走。万寿宫重修的事,朕要听他亲自禀报。”

“奴婢遵旨。”

黄锦退下后,嘉靖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那片粼粼波光,久久不动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是兴王世子时,父亲教导他的话:“为君者,最难的不是识人,而是……何时该放手。”

月光洒在皇帝脸上,照亮了那些岁月刻下的皱纹。

今夜之后,朝局的天平,将开始倾斜。
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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