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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0章 潮退时分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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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靖四十一年,九月初八。

京城正阳门外,秋风卷起满地落叶。几辆囚车在官兵押送下缓缓驶出城门,为首那辆木笼里,严世蕃一身灰布囚衣,头发散乱,却仍挺直脊背坐着。路旁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,有人吐唾沫,有人扔烂菜叶,更多的则是沉默地看着。

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“小阁老”,如今成了阶下囚。

“快走!”押送的兵卒吆喝着,鞭子虚抽在拉车的骡子身上。

囚车碾过官道,扬起尘土。严世蕃闭着眼,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。直到车队转过山坳,京城城楼消失在视线中,他才缓缓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阴鸷。

车队南行三日,至保定府。

这夜宿在驿站,押送百户王彪亲自给严世蕃送饭。简陋的木桌上摆着一碗糙米饭,一碟咸菜。严世蕃看都没看,只低声道:“东西带来了?”

王彪左右看看,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,推到他面前:“都在里面了。”

布包里是几张银票,每张面额一千两,还有一封信。严世蕃展开信,就着油灯看完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他将信凑到灯焰上烧了,灰烬撒在地上,用脚碾碎。

“明天到白沟河,按计划行事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王彪躬身:“是,公子放心。”

次日午后,车队行至白沟河渡口。秋雨初霁,河水湍急。渡船只有两艘,需分批次过河。轮到严世蕃这辆囚车时,船到中流,忽然一阵狂风,船身剧烈摇晃。

“不好!要翻了!”船夫惊呼。

话音未落,囚车竟真的从倾斜的船板上滑落,“扑通”一声坠入河中。木笼沉重,瞬间沉底。押送的官兵大乱,纷纷跳下水救人,一时间河面乱作一团。

半个时辰后,王彪湿淋淋地爬上岸,脸色惨白地对众人道:“找不到了……绳子缠住了木笼,沉到深水处了……”

官兵们面面相觑。囚犯淹死,他们难逃罪责。

“事已至此,”王彪咬牙,“只能如实上报了。”

当晚,急报发往京城:流犯严世蕃于白沟河渡河时意外落水,尸首未寻。

消息传到京城时,沈默正在文渊阁新任值房里整理文书。

吏部官员送来委任文书和官印,大红绸布托着正二品礼部尚书的银印,旁边是文渊阁大学士的牙牌。两个小吏正踩着凳子,将“礼部尚书、文渊阁大学士”的牌匾挂上门楣。

“沈阁老,恭喜高升。”吏部郎中拱手笑道。

沈默还礼,面色平静。待众人退去,他独自站在值房中,看着墙上那幅新挂的《江山万里图》,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桌上冰冷的银印。

严世蕃死了?

他心中冷笑。正史记载得明明白白:严世蕃流放雷州途中,买通押送官兵,伪造溺死假象,实则潜回江西分宜老家,继续过着奢靡放纵的生活。直到两年后被重新抓获,这才真正伏法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徐阶走了进来。

“怀仁啊,”徐阶如今已改口叫他的字,“严世蕃的事,听说了?”

“刚收到通报。”沈默转身,神色如常,“说是渡河时落水身亡,尸骨未寻。”

徐阶在太师椅上坐下,沉吟道:“你怎么看?”

“天意如此吧。”沈默倒了杯茶递给徐阶,“严世蕃作恶多端,葬身鱼腹,也算因果报应。”

徐阶接过茶,却没有喝,只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:“真这么简单?”

“阁老的意思是?”

“白沟河那段水并不深。”徐阶缓缓道,“何况囚车沉重,就算落水,也该能打捞上来。如今尸骨无存,未免蹊跷。”

沈默心中一动。徐阶果然老辣,一眼就看出问题。但他不能点破,只能顺着说:“阁老怀疑……有诈?”

“不是怀疑,是肯定。”徐阶放下茶盏,“我已派人暗中查探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此事不宜声张。”

“为何?”

徐阶看着他,眼中透着深意:“严嵩刚倒,朝局未稳。若此时爆出严世蕃诈死脱逃,必会掀起轩然大波。严党余孽会借机反扑,言官们会弹劾三法司失职,皇上也会震怒——到时候,你我这些扳倒严党的人,难免受牵连。”

沈默默然。这正是政治的残酷之处:有时明知道真相,却不得不装糊涂。

“那阁老打算如何处置?”他问。

“暗中查,暗中盯。”徐阶道,“若严世蕃真敢潜回江西,必会露出马脚。到时人赃并获,再一举拿下,岂不更好?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沈默听出了背后的算计:现在揭穿,功劳是刑部的;等严世蕃在江西逍遥够了再抓,这功劳就是徐阶一党的。而且,还能借此彻底铲除严家在江西的根基。

“阁老高明。”沈默拱手。

徐阶摆摆手:“此事你知我知即可。对了,今日是你入阁首日,晚上我在府中设宴,为你接风。李贽我也请了,你们好久没见了吧?”

“确实有些日子了。”沈默道。

自严嵩倒台,李贽似乎有意避嫌,很少主动找他。沈默知道原因——随着严党垮台,李贽脑中的“胎中之谜”松动得越来越厉害,那些关于“彼方”的记忆碎片,正一点一点渗入现实。

傍晚,徐府花厅。

宴席设在水榭中,三面环水,秋荷已残,只余枯叶浮在水面。桌上菜肴精致,却只有三人:徐阶、沈默、李贽。

酒过三巡,徐阶忽然道:“今日请二位来,除了为怀仁接风,还有一事。”

两人放下筷子。

“严世蕃落水之事,”徐阶缓缓道,“你们怎么看?”

沈默心中一凛,面上不动声色:“下官方才已向阁老禀明,此事蹊跷,但不宜深究。”

徐阶点头,又看向李贽:“宏甫呢?你是翰林学士,博览群书,可曾读过类似案例?”

李贽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
在那一瞬间,沈默看到李贽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——那是知晓真相却又不能言说的挣扎。他知道,李贽一定也想起了正史记载:严世蕃根本没死,他正潜回江西,在老家大兴土木,继续作威作福。

“学生……”李贽斟酌词句,“学生以为,此事当从长计议。若真有诈,迟早会露出破绽。届时再一网打尽,方是上策。”

这话说得委婉,却与徐阶的想法不谋而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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