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潮退时分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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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阶抚掌而笑:“宏甫所见,与老夫略同。来,喝酒。”
三人举杯。沈默与李贽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与无奈。
他们都知道了真相。
他们都选择了沉默。
这是穿越者的默契,也是穿越者的枷锁。
宴席散后,徐阶先行回房。沈默与李贽并肩走在徐府花园中,秋月当空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李兄近来可好?”沈默问。
“还好。”李贽顿了顿,“只是……梦越来越多了。”
“又梦到什么?”
“梦到那个‘管理局’。”李贽的声音很轻,“梦到徐峰对我说:‘副局长,第七时空区出现异常波动,疑似目标人物脱轨。’”
沈默脚步一顿。
李贽继续道:“梦里的我问:‘哪个目标?’徐峰说:‘严世蕃。’然后画面一转,我看到严世蕃根本没死,他在江西老家盖新宅子,宴请宾客,嚣张如故。”
夜风吹过,带来凉意。
“李兄,”沈默缓缓道,“这些梦……你告诉过别人吗?”
“没有。”李贽摇头,“除了你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默松了口气,“此事,你我心知肚明即可。徐阁老那边,自有安排。”
李贽转头看他,月光下,这位新任阁臣的面容显得格外深沉:“沈兄,你说我们这样……算不算助纣为虐?”
“不算。”沈默斩钉截铁,“我们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。现在揭穿,只会打草惊蛇。等严世蕃在江西把罪证都攒够了,等严党余孽都跳出来了,再一举歼灭——这才是彻底铲除严党的办法。”
他说得义正辞严,但心里知道,这不过是自我安慰。真正的理由是:他们不能改变历史。正史上严世蕃就是先逃回江西,两年后才伏法的。他们若现在揭穿,就是强行扭转历史轨迹,后果不堪设想。
李贽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沈兄,我最近总在想一个问题:如果我们知道的所有‘历史’,都注定要发生,那我们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?不过是历史的提线木偶罢了。”
这个问题太过沉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沈默停下脚步,望着天边那轮残月,缓缓道:“李兄,你读过《庄子》吗?”
“读过。”
“《庄子·养生主》里说:‘指穷于为薪,火传也,不知其尽也。’”沈默轻声背诵,“意思是,柴薪会烧尽,但火种会传递下去,永不熄灭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贽:“我们或许真是历史的木偶,但至少,我们可以决定自己如何演绎这场戏。严世蕃迟早要死,严党迟早要亡。我们可以在不改变大轨迹的前提下,让这个过程少流些血,少些冤屈——这,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。”
李贽怔怔看着他,许久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:“沈兄,你真会安慰人。”
“不是安慰,是事实。”沈默拍了拍他的肩,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两人走出徐府。门外,沈默的轿子已在等候。临上轿前,李贽忽然道:“沈兄,如果有一天,我完全想起了‘那边’的事……如果我必须离开这里,你会怎么做?”
沈默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,他从未想过。或者说,他不敢想。
良久,他郑重道:“无论李兄是谁,无论你来自哪里,你永远是我的朋友。若真有那一天……我送你。”
李贽眼中似有波光闪动。他拱了拱手,转身走向夜色深处。
沈默站在轿前,望着他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惆怅。
他知道,李贽的记忆苏醒已势不可挡。那个来自“管理局”的副局长,终将完全取代如今的翰林学士。到那时,他们的友谊还能如初吗?
轿子抬起,吱呀作响。沈默闭上眼,脑中浮现出正史记载:嘉靖四十三年,严世蕃在江西被重新抓获,押解回京,次年被处斩。
还有两年。
他还有两年时间,等待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。
而在那之前,他必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:礼部尚书,内阁大学士,一个对严世蕃“诈死”毫不知情的局外人。
这是他的宿命,也是他的选择。
与此同时,江西分宜,严氏祖宅。
深夜,后花园却灯火通明。丝竹声从临水的花厅里传出,夹杂着女子的娇笑和男人的划拳声。
严世蕃穿着一身锦缎常服,斜倚在软榻上,怀中搂着个十七八岁的歌伎。他面色红润,哪还有半分囚犯的狼狈?
“公子,京城那边……”一个幕僚凑过来低声禀报。
“不用说了。”严世蕃摆摆手,眼中闪过阴狠,“老头子倒了,我栽了,可严家还没完。江西是咱们的地盘,在这,我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小阁老。”
他推开歌伎,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他的新园子,正在连夜赶工。假山、水榭、亭台,规格竟堪比王府。
“他们以为我严世蕃完了?”他冷笑,“等着吧。等我在这边站稳脚跟,等老头子缓过气来……这大明的天,迟早还得姓严!”
幕僚谄媚道:“公子英明。”
严世蕃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酒液顺着嘴角流下,在烛光下泛着血红的光。
他当然不知道,远在京城的沈默和李贽,早已知道他在这里。
他也不知道,他的每一次宴饮,每一次招摇,都被暗中的眼睛记录下来。
他更不知道,他的死期,早在历史书上写好了时间。
他只知道,今夜有酒,今夜有美人。
这就够了。
花厅里,歌舞继续。
而窗外,秋夜深浓,像化不开的墨,也像洗不净的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