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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8章 归去来兮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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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年三月十八日,通州北门外。

夕阳如血。

李贽躺在血泊中,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,他知道自己死不了,或者说是“死不了”,他知道,自己要回归穿管局了。七十六年,该说的说了,该写的写了,该骂的骂了。够了。

果然,他睁开眼睛。

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,没有上下,没有左右,没有声音,没有气味。他看不见自己的身体,却能清晰地感知到“自己”还在。

这是哪里,这肯定不是死后?他想。原来如此。

就在这时,灰蒙蒙的空间中忽然出现了一道光。

那光很柔和,不刺眼,却越来越亮。光中出现了一道门——不,不是门,是一个光圈,边缘流淌着无数细小的光纹,仿佛活的。

一个声音从光圈中传来:

“李弘甫同志,欢迎回来。”

那声音很陌生,又很熟悉。不是徐峰,不是沈默,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。那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,又仿佛就在耳边。

李贽没有犹豫。他这一生,从不犹豫。

穿过光圈的一瞬间,他看见了——

一条河。

不对,不是河。是无数条河流交织在一起,奔涌向前。每一条河里流淌着的不是水,是光——五颜六色的光,每一道光里都闪烁着无数画面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征战,有人在耕作。有宫殿崩塌,有城池崛起,有星辰陨落,有万物生长。

时间长河。

这四个字自动浮现在他脑海中。不是别人告诉他的,是他自己知道的。仿佛他本来就该知道。

河岸边,站着一个人。

那人背对着他,负手而立,看着长河。他穿着深青色的长袍,袖口有三道银线刺绣——那是穿越者事务管理局制服的标志。

李贽看着那个背影,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。

那人转过身来。

是个中年男子,面容清瘦,目光温和,鬓角有几缕白发。他看着李贽,微微一笑:

“弘甫,回来了?”

李贽怔住了。他认出了这张脸,这张在史书上被记载过无数次的脸,在穿管局也是共事了无数年——王莽。

“局……局长?”

王莽含笑点头。

李贽怔怔地看着他,又看看周围的长河,再看看自己——他已经有了身体,穿着和以前一样的深青色制服,袖口三道银线。

那些记忆,如潮水般涌来。

白色的房间,闪烁的光屏,穿梭的人流。深青色的制服,袖口三道银线。一份份文件,一个个任务,一次次穿越。

穿越者事务管理局。副局长。分管第七至第九时空区维稳事务。

还有徐峰。那个刚调来的年轻人,站在自己面前,接过那枚玉牌。自己对他说:“记住,我们的职责是守护历史,不是改写历史。”

然后……

然后他就去了那个时代。从洪武年起。一遭就是两百多年年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想起来了。全部。”

王莽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一直知道。”

李贽看着他,忽然问:“局长,我这一遭,是您安排的吗?”

王莽摇头:“不是。”

“那是谁?”

王莽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看向时间长河深处。李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无数光影在流淌。

“弘甫,”王莽缓缓道,“你这一遭,是时空管理总局的安排。”

李贽愣住了。

时空管理总局。

他知道这个部门。那是穿越者事务管理局的上级单位,负责统筹管理所有时空相关事务。但他从未接触过总局的人,只知道他们的命令,直接下达,不容置疑。

“总局?”他问,“为什么?”

王莽看着他,目光深邃:“因为你需要补全。”

“补全?”

“你这一生,缺了一角。”王莽道,“徐峰去了你的时代,那个时代的你就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。为了让你的存在完整,你必须亲自把那一段路走完。”

李贽沉默了。

“总局在很久以前就看到了这一点。”王莽继续道,“所以他们安排了这一遭。不是惩罚,不是任务,是……补全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现在,你补全了。”

李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,在时间长河的光芒下,显得格外真实。

“所以,”他缓缓道,“我现在可以回去了?”

王莽摇头。

李贽皱眉。

“弘甫,”王莽轻声道,“总局还有新的安排。”

李贽心头一震。

王莽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件,递给他。那文件通体银色,边缘有精密纹路,在手中微微发烫。

李贽接过,展开。

文件上只有一行字:

「李弘甫同志,即日起执行特殊任务,任务详情及目的地待抵达后告知。此令,时空管理总局。」

没有任务内容。没有目的地。没有时间。什么都没有。

李贽抬起头,看着王莽:“局长,这是……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王莽道,“总局直接下令,没有通过我。我也不知道你要去哪里,要做什么,就连这个命令,我其实根本就没看到过,它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我的手中。”

李贽怔住了。

穿越者事务管理局成立以来,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。局长的任命来自总局,局内所有人的任务都由局长分配。总局直接下令给个人,这是第一次。
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
王莽摇头:“总局的决定,从不解释。”

李贽沉默了。他看着那份文件,那行字,简单、直接、不容置疑。

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对徐峰说的那句话:记住,我们的职责是守护历史,不是改写历史。

守护者,不需要问为什么。只需要知道,该做什么。

“什么时候走?”他问。

“现在。”

李贽点点头。他把文件递还给王莽,王莽没有接,只是看着他。

“你留着吧。”王莽道,“也许有用。”

李贽把文件收好,抬头看向时间长河。无数光影在流淌,无数个时空在等待。

“局长,”他忽然问,“徐峰他们……知道吗?”

王莽摇头:“不知道。总局的命令,只给我一个人。我只负责在这里等你,把文件交给你。其他人,都不知道。”

李贽点点头。这样也好。他不想看到徐峰那复杂的眼神,不想看到墨翟皱眉,不想看到沈存中欲言又止。

这样就好。

悄悄的来,悄悄的走。

就像他这一生。

“弘甫,”王莽忽然道,“你不问问我,为什么要瞒着他们?”

李贽想了想,摇头:“局长既然瞒着,自然有瞒着的道理。我不问。”

王莽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良久,他轻声道:“弘甫,你变了。”

“变了吗?”

“以前你会问的。”王莽道,“你什么都问,什么都质疑。耿定向骂你,你问凭什么;程朱理学压你,你问为什么;朝廷禁你的书,你问凭什么。现在,你不问了。”

李贽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也许是因为,问了一辈子,该问的都问过了。”

他看着王莽,笑了笑:“也许是因为,有些事,问了也没用。”

王莽没有说话。

李贽转身,向时间长河走去。
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问:“局长,徐峰那小子……现在怎么样了?”

王莽道:“还在局里。工作不错。”

李贽点点头:“他升职了吗?”

“快了。”王莽道,“副局长兼办公室主任,应该就是这几年的事。”

李贽笑了:“不错。都正厅了,升得快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他那个头发,还是那么少?”

王莽也笑了:“还是那么少。”

李贽哈哈大笑。笑声在时间长河畔回荡,惊起无数光点,向四面八方散去。

“局长,”他笑够了,正色道,“帮我带句话给徐峰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告诉他,没有白走的路。”李贽道,“他那八年,值了。”

王莽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
李贽转过身,向时间长河走去。这一次,他没有再回头。

他的身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,最后融入那条流淌着无数光影的长河。

王莽站在原地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久久不动。

穿越者事务管理局,二进院。

徐峰坐在自己办公室里——准确说,是那间被分配给他的耳房。窗外是满院的菊花,开得正好。他想起第一天来时,李弘甫带他穿过院子,他脑子里冒出的那句诗:

“待到秋来九月八,我花开后百花杀。”

如今已是秋天,菊花果然开了。可李弘甫却不在了。

他低头看着手机。屏幕上是一个叫“穿越者管理员”的APP,点进去,通讯录里有五个名字:王莽、墨翟、沈存中、李弘甫、徐峰。

李弘甫的名字,还是亮着的。

他还在。只是不知道在哪里。

徐峰盯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从通州回来后,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李弘甫的离去太突然,太安静,没有任何仪式,没有任何告别。王莽只是说“他走了”,就没有然后了。

他问过王莽,李局长去哪儿了。王莽说,执行任务去了。他问什么任务,王莽说,不知道。他问什么时候回来,王莽说,不知道。

什么都不知道。

这不像王莽。王莽虽然深沉,但从不对下属隐瞒必要的信息。尤其是李弘甫,他是副局长,是核心成员,他的去向应该所有人都知道。

除非……

徐峰不敢想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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