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残阳如血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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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来亨率部奋起迎敌。满洲兵在李来亨的炮火、檑木、滚石的打击下,纷纷坠崖落涧,伤亡惨重,穆里玛之子苏尔马被击毙。
清军改变策略,对茅麓山所有出口严防死守,企图困死明军。双方相持数月,李来亨部物资消耗殆尽。
六月,李来亨组织两次突围,虽拼死奋战,但寡不敌众,无法突出重围。他处死了清军派来招降的叛徒李有实,决心与最后一片河山共存亡。
八月初四,寨内弹尽粮绝。李来亨事先妥善安排了老母的生路,然后与妻、子等全家人扑向熊熊烈火,壮烈牺牲。
从李自成起兵,到李来亨殉国,李家祖孙四代,前仆后继,为抗清流尽了最后一滴血。
三百年流不尽的英雄血。
从此,大明王朝的最后一盏明灯,熄灭了。
东南的海上,还有一个人在坚持。
他叫张煌言,字玄着,号苍水。
崇祯十五年举人,南京失守后,与钱肃乐等起兵抗清。此后十九年,他转战江浙闽沿海,三入长江,连下二十余城,与郑成功配合,一度兵临南京城下。
他写过一首诗,叫《无题》:
「揶揄一息尚图存,吞炭吞毡可共论?
复望臣靡兴夏祀,祗凭帝眷答商孙。
衣冠犹带云霞色,旌旆仍留日月痕。
赢得孤臣同硕果,也留正气在乾坤。」
十九年,他从未放弃。
哪怕永历帝被俘,哪怕监国鲁王病逝,哪怕郑成功退守台湾,他还在坚持。
康熙三年,他在南田的悬嶴岛解散义军,隐居不出。不久被俘,解送杭州。
路过家乡鄞县时,送行的百姓有几千人。张煌言辞别故里,赋诗两首,这便是着名的《甲辰八月辞故里》:
「国亡家破欲何之?西子湖头有我师。
日月双悬于氏墓,乾坤半壁岳家祠。
惭将赤手分三席,拟为丹心借一枝。
他日素车东浙路,怒涛岂必属鸱夷?」
于谦的墓,岳飞的祠,都在西湖边。他说,他要去找他们。
九月七日,张煌言就义于杭州弼教坊。
临刑前,他举目望天,朗声道:「大好江山,可惜沦于腥膻!」
然后,他坐在地上,从容受刑。
观者无不落泪。
他与岳飞、于谦,并称“西湖三杰”。
郑成功也在这一年走了。
他在台湾郁郁而终,年仅三十九岁。死前,他望着大陆的方向,眼中满是未竟之志。
他的儿子郑经继续据守台湾,奉明朝正朔。
直到康熙二十二年,清军攻陷台湾,郑克塽降清。
大明正朔,至此彻底断绝。
这一年,是康熙二十二年,公元1683年。
距离崇祯皇帝煤山殉国,已经过去了三十九年。
距离朱元璋在金陵登基,已经过去了三百一十五年。
三百一十五年,十六位皇帝,无数忠臣良将,无数英雄烈士。
从徐达北伐,到郑和下西洋;从于谦保卫北京,到王阳明平定宁王;从戚继光抗击倭寇,到张居正推行改革;从袁崇焕守宁远,到史可法守扬州;从夏完淳十六岁就义,到张煌言十九年坚持;从李来亨举家自焚,到无数百姓殉城死节……
一部大明史,半部血泪书。
而今,这一切都结束了。
南京,某处。
徐峰站在一座荒芜的土丘前。土丘上长满了野草,没有墓碑,没有任何标记。但他知道,这是朱由栩的埋骨之处。
朱由栩被俘后,被押往北京。途中,而后被清军处死。清军随便把他埋在了路旁,连个坟头都没有。
徐峰在土丘前站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朱由栩时的情景——那个十二岁的孩子,眼里满是不甘,想救父亲,想阻止红丸案,想改变一切。
他想起了朱由检临死前的话:“帮朕照顾六弟。”
他照顾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尽力了。他只能确保历史按照它该有的轨迹走,不能改变任何一个人的命运。哪怕那个人,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。
“殿下,”他轻声道,“走好。”
他转身离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荒丘。
夕阳西下,残阳如血。
他忽然想起了那首词,那首他在开始这段旅程前写的《大明史诗》:
洪武功成破元荒,金陵定鼎启天章。
燕王靖难迁燕蓟,天子守边固塞防。
郑和帆扬通四域,仁宣吏治沐春阳。
土木惊尘埋锐旅,夺门反正复龙床。
嘉靖倭患东南扰,隆庆开关互市昌。
万历征蛮安远徼,萨尔浒殇边燧扬。
阉党乱政纲维坠,东林砥柱挽颓唐。
闯王铁马摧京阙,煤山孤魂断汉疆。
南明续火悲偏安,清军入关覆旧邦。
二百七十六年祚,青史长留兴废殇。
如今,该为这段旅程,写一首终章了。
他想了想,缓缓吟道:
「望江南·过南京有感」
金陵王气黯然收,洪武基业,转眼成丘。
燕子矶头空对月,秦淮河畔只余秋。
二百七十六年事,都随流水去悠悠。
谁记当年开国日,旌旗十万扫胡酋。
史公血染梅花岭,阎张肝胆照九州。
十六神童从容死,苍水孤臣十九秋。
茅麓烟消忠骨在,台湾浪卷故国愁。
残阳如血山河碎,只剩丹心万古留。
吟罢,他沉默了很久。
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,暮色四合。那座荒丘,渐渐隐没在黑暗中。
徐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,转身离去。
三百年明祚,三百章故事。
从洪武到永乐,从嘉靖到万历,从泰昌到天启,从崇祯到弘光,从隆武到永历。无数的穿越者,无数的守护,无数的悲欢离合。
而今,终于画上了句号。
朱为赤木,他又想起了朱棣,朱由检,大明王室起名字以五行为偏旁“木火土金水”,自木兴,自木亡。而五行中,金克木,灭亡了大明的确实是后金,也就是大清的前身。
他从不相信命运,但是宿命论却是实实在在地存在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他只知道,他尽力了。
他守住了历史的底线,没有让那些穿越者改变太多。他也守住了自己的本心,没有因为工作而变得冷酷无情。
那些他见过的人——李贽、沈默、朱由检、朱由栩、杨文轩——都将永远活在他的记忆里。
他抬起头,望着满天星斗。
同一片星空下,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,都已经化为尘土。
只有星星,还在闪烁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他的身影,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,那座荒丘静静地立着。
风吹过,野草沙沙作响,像在低语,像在叹息。
三百年的故事,终于讲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