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太平年序章(下)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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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场上,黑压压的士兵已经列好队。
赵德芳挤进人群,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。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前面,几员大将骑着马,正在高声说着什么。他认出了其中几个——高怀德、张令铎、张光翰、赵彦徽,都是禁军的头领。
“昨夜接到急报,”高怀德的声音很响,“契丹与北汉联军南下,已经打到镇州了!朝廷命殿前都点检率军北上御敌!”
人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。契丹、北汉,那是老对手了,每年都要来骚扰几次,但这次居然打到了镇州,那可是河北腹地。
“肃静!”张令铎厉声喝道,“点检有令,即刻出发北上!”
士兵们开始移动,有人回去收拾行李,有人牵马套车,整个军营像一锅烧开的水,沸腾起来。
赵德芳跟着人群往回走,脑子里却一直在转。
契丹南下?北汉联军?
他记得史书上说,陈桥兵变前,确实有契丹与北汉联军的消息传来,赵匡胤率军北上御敌,走到陈桥驿就发生了兵变。后来有人考证,那个消息根本是假的,是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和谋士赵普伪造的,目的就是让赵匡胤掌握兵权。
可现在,他亲眼看到,亲耳听到,这一切都在发生。
他不知道那个消息是真是假。也许是真的,也许是假的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——无论真假,历史都在按照它既定的轨迹前进。
而他,是这轨迹里的一粒沙。
一个时辰后,大军开拔。
旌旗蔽日,马蹄声如雷,数万人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巨龙,在官道上缓缓向前移动。赵德芳走在队伍中间,肩上扛着一杆长枪,枪头的红缨在风中飘动。
走了大半天,队伍停下来休息。
有人在路边烧水,有人躺在草地上睡觉,有人围在一起小声议论。赵德芳独自坐在一棵树下,望着远处的地平线发呆。
“喂,赵德芳!”
有人喊他。他抬头,看见一个年轻人跑过来,手里拿着两个干饼。
“吃吧,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年轻人把干饼塞给他,在他旁边坐下。
赵德芳认得他,叫张二狗,是和他住一个营房的兄弟。洛阳人,和他“原主”是一个地方来的,平时很照顾他。
“谢了。”赵德芳接过干饼,咬了一口。干饼又硬又糙,嚼得腮帮子疼,但他还是慢慢咽下去。
“想什么呢?”张二狗问,“看你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赵德芳摇摇头,“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“累?”张二狗笑了,“这才走多远?明天还得走一整天呢,后天才能到陈桥驿。到时候更累。”
赵德芳心头一动:“陈桥驿?”
“对啊,你不知道?”张二狗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大军今晚要在陈桥驿宿营。那个地方我以前去过,就是个破驿站,连个像样的营房都没有,弟兄们只能挤在帐篷里。”
赵德芳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啃着干饼。
陈桥驿。
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。
或者说,他知道历史的轨迹会在今晚被永远改变。
夜幕降临时,大军抵达陈桥驿。
果然像张二狗说的,这里就是个破地方。一圈土墙围着几排低矮的营房,校场只能容纳几百人,根本住不下几万大军。大部分士兵只能在校场外扎帐篷,密密麻麻的帐篷从驿站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野里。
赵德芳和几个兄弟一起搭好帐篷,生起一堆篝火,围坐着烤火。夜风很大,吹得篝火忽明忽暗,火星四处飞溅。
“这鬼天气,冻死个人。”张二狗裹紧被子,往篝火边凑了凑。
“忍忍吧,明天还得赶路。”另一个人说。
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有人说起家里的婆娘,有人说起老家的爹娘,有人说起上次打仗差点死在阵上。赵德芳只是听着,一句话也没说。
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历史的瞬间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营地里忽然有些骚动。赵德芳抬头,看见远处有几个人影在走动,似乎在传着什么话。很快,有人跑过来,压低声音对几个老兵说了什么,那几个老兵立刻站起来,匆匆忙忙地走了。
“怎么了?”张二狗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赵德芳说。
他知道。但他不能说。
又过了一会儿,更多的士兵被叫走了。营地里开始流传各种传言:有人说要发赏钱,有人说要调整编制,有人说有紧急军情。
赵德芳依旧坐着,一动不动。
直到一个军官走过来,对他们几个人说:“你们几个,跟我来。”
他们跟着军官穿过营地,来到一处大帐篷前。帐篷里灯火通明,外面站着几十个士兵,个个神情紧张。赵德芳认出那些都是各队的骨干。
“都进去。”军官说。
他们进了帐篷。帐篷里已经站满了人,全是各队的头目和骨干。最里面,坐着几个将领——高怀德、张令铎、张光翰、赵彦徽,还有一个人,背对着他们,看不清是谁。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高怀德说,“今晚叫你们来,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们。”
帐篷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高怀德顿了顿,缓缓开口:“契丹南下,北汉入侵,朝廷危急。我们奉命北上御敌,这本是分内之事。可是——”
他环视众人,声音提高了几分:“我们拼死拼活,为谁打仗?为那个七岁的小皇帝?还是为他背后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?”
帐篷里响起一阵嗡嗡声。
“我听说,”张令铎接话道,“朝中有人密谋,趁我们北上之际,要把我们殿前司的兵权收回去。到时候,咱们这些拼死打仗的人,都得回家种地去!”
“什么?!”人群里爆发出愤怒的吼声。
“静一静。”赵彦徽抬手示意,“我们不是要造反,我们只是想要一个说法。咱们跟着点检打了这么多年仗,流过血,拼过命,凭什么让人随便摆布?”
“对!”有人喊道,“我们只听点检的!”
“听点检的!”
“点检才是咱们的主心骨!”
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。
赵德芳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这一切,心里一阵发凉。
他知道这就是陈桥兵变的前奏。所谓的“契丹南下”是假的,所谓的“朝中密谋”也是假的,一切都是为了让士兵们产生不满,主动拥立赵匡胤。
可那些士兵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,有人要抢走他们的饭碗,有人要让他们回家种地。他们愤怒,他们不甘,他们需要一个能保护他们的人。
而那个人,就是赵匡胤。
正想着,帐篷的门帘忽然被掀开,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那人四十来岁,身材魁梧,方面大耳,目光沉稳。他穿着普通的战袍,腰间挂着一把长剑,步伐稳健,气势不凡。
赵匡胤。
帐篷里顿时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他,眼神里有敬畏,有期待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依赖。
“弟兄们,”赵匡胤开口,声音低沉浑厚,“我都听说了。你们的心情,我懂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:“可是,朝廷有朝廷的法度,我们不能乱来。契丹还在北边,敌人还在等着我们。现在最要紧的,是北上御敌,保家卫国。”
“至于其他的事……等我回来再说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要走。
“点检!”有人喊道,“您不能走!”
“对!您走了我们怎么办?”
“朝廷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们的!”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喊声。
赵匡胤停下脚步,回过头,目光复杂。
就在这时,几个将领忽然上前,齐刷刷地跪在他面前。紧接着,更多的人跪下了,一个接一个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转眼间,帐篷里跪满了人。
“点检!”高怀德高声说,“如今主少国疑,契丹入侵,正是非常之时。请点检以天下苍生为念,早正大位!”
“请点检早正大位!”
帐篷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呼喊声。
赵匡胤愣住了,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:“这……这怎么行?我是周室的臣子,怎能做这种事?”
“点检!”张令铎膝行上前,“您不做,谁做?那个七岁的小皇帝能做什么?那些文官能做什么?只有您,才能带我们平定天下,才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!”
“对!只有点检能行!”
呼声越来越高,越来越急。
赵匡胤还在犹豫。有人从外面拿来一件黄袍,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给他披上。那黄袍颜色鲜艳,在灯光下闪闪发光,和周围那些灰扑扑的军服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赵匡胤低头看着身上的黄袍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跪着的众人,缓缓开口:
“你们贪图富贵,立我为天子。既然如此,就必须听我的命令。否则,这个皇帝,我不当。”
众人齐声应道:“愿听点检号令!”
“第一,入京之后,不得惊犯宫阙,不得侵凌朝贵,不得抢掠府库。第二,听命者有赏,违命者斩首。能做到吗?”
“能!”
赵匡胤点点头,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”
众人起身,欢呼着涌出帐篷。很快,欢呼声传遍整个营地,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,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,在夜空中回荡。
“点检万岁!”
赵匡胤独自站在帐篷里,望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帘,眼神里有一丝复杂。那里面有兴奋,有忐忑,有期待,也有一丝……说不清的东西。
赵德芳站在角落里,一直没动。
他从头看到尾,从头看到尾。看到那些士兵的愤怒和期待,看到那些将领的怂恿和胁迫,看到赵匡胤的犹豫和决断。
他看到了一个皇帝,是如何被推上宝座的。
不,不是被推上,是主动走上去的。
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。那件黄袍,那些跪求的将领,那些煽动的话语,一切都是设计好的。可那又怎样?
设计也好,被迫也好,历史已经写定了。
他转身,走出帐篷。
外面,欢呼声还在继续。士兵们点起火把,举着刀枪,围着篝火跳舞。有人喝醉了,有人哭了,有人大声唱着家乡的歌谣。
整个营地像沸腾的锅,热闹得让人窒息。
赵德芳一个人走到营地边上,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下,望着远处的夜空。
天很黑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
他想起那个叫徐峰的人,想起他说的话。
“活下去。好好活着,当一个好兵,当一个好人。大事,不要碰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让冷风灌进肺里,清醒了些。
“好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我就好好活着,当一个好兵。”
身后,欢呼声还在继续。
远处,一个新的时代,正在诞生。
后半夜,营地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赵德芳躺在帐篷里,听着旁边张二狗轻微的鼾声,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的顶棚。他睡不着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一切。
黄袍加身的那一刻,他就在现场。
他亲眼看到赵匡胤披上那件黄袍,亲耳听到那些士兵的欢呼。那一刻,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——激动,困惑,还有一种隐隐的不安。
他知道历史会这样走。可亲眼看到,和读历史书,是完全不同的感觉。
书上写的,只是冷冰冰的文字。可亲眼看到的,是活生生的人。
赵匡胤不是书上那个符号化的“宋太祖”,而是一个活人。他有犹豫,有挣扎,有决断。他说的那些话,做的那些事,让赵德芳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
当皇帝,不是因为他想当,是因为他必须当。
在那个混乱的时代,在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,如果你不当,别人就会当。如果你不控制局势,局势就会控制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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