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 江南旧事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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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宝四年的冬天,汴梁城又下了一场大雪。
赵德华站在廊下,望着院子里那几株梅树。梅花还没开,枝条上压着厚厚的雪,像是裹了一层棉被。池塘已经结了冰,冰面下隐约能看见几条锦鲤的影子,一动不动,像是在冬眠。
自从岭南回来后,他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。每天去书房读书,每天去偏殿听朝,每天陪德昭、德芳说话。偶尔去池塘边,和赵光义一起喂鱼。
可他知道,这种平静,不会持续太久。
因为南边还有一个南唐。
那个被称为“江南之国”的地方,那个有着三千里地山河的国度,那个出了无数才子佳人的地方。它的主人,叫李煜。
赵德华对李煜的印象,来自前世的那些词。
“春花秋月何时了,往事知多少。”
“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”
“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。”
那些句子,他读过无数遍。每一遍都觉得美,每一遍都觉得悲。可他从没想过,有一天,他会亲眼看见这个人,会亲眼见证他的国破家亡。
这天下午,赵匡胤把他叫到偏殿。
“儿子,你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赵匡胤指着桌上的一份奏疏,那是从江南来的密报。
赵德华拿起来,仔细看了一遍。
密报上写着:南唐国主李煜,听闻宋军灭南汉,大恐。遣其弟郑王李从善入朝,贡奉金器、银器、罗绮、绢帛无数。又上表请罢诏书不名之礼,自贬为“江南国主”。
赵匡胤看着赵德华,问:“你怎么看?”
赵德华想了想,说:“李煜怕了。”
“怕了就好。”赵匡胤笑了,“怕了,就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赵德华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父亲要的,不是李煜的“怕”,而是他的“降”。
可他也知道,李煜不会降。
至少现在不会。
开宝四年十月,宋军灭南汉的消息传到金陵,整个南唐朝堂都震动了。
李煜坐在龙椅上,听着大臣们七嘴八舌地议论,心里一片茫然。
他今年才三十四岁,登基不过十年。他本以为,只要对宋朝恭顺,只要年年纳贡,只要低声下气,就能保住这片祖宗留下的基业。可现在看来,他错了。
宋太祖灭南汉后,不但没有撤兵,反而在汉阳屯驻了重兵。那支军队,离金陵只有几百里。
“陛下,”翰林学士徐铉站出来说,“臣以为,当务之急,是向宋朝示好。遣使入贡,自贬名号,以消其心。”
李煜点点头:“准。”
他又看向枢密使陈乔。
“陈卿,你以为如何?”
陈乔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陛下,示好是要的。可光示好,不够。”
“那该怎么办?”
“备战。”陈乔说,“宋太祖志在统一天下,不会因为陛下示好就放过南唐。我们得练兵、储粮、修城,以备万一。”
李煜犹豫了。
他不想打仗。
他知道,南唐打不过宋朝。后蜀、南汉,都比南唐强,可都亡了。南唐,能撑多久?
“再议吧。”他说。
陈乔还想说什么,李煜已经起身走了。
回到后宫,李煜一个人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秦淮河。河水悠悠,船来船往,和往常一样。
可他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他提起笔,想写点什么。可写了几行,又划掉了。那些词句,怎么也写不出心里的烦闷。
最后,他放下笔,轻声念道:
“多少恨,昨夜梦魂中。还似旧时游上苑,车如流水马如龙,花月正春风。”
这是他几年前写的词。那时候,南唐还在,他还是一国之君,还能游上苑,还能看花月春风。
现在,什么都没了。
开宝五年正月,李从善带着贡品,到了汴梁。
他今年二十六岁,是李煜的七弟,封郑王。他聪明伶俐,能说会道,是李煜最信任的弟弟之一。
赵匡胤在崇元殿接见了他。
李从善跪在地上,双手捧着贡单,恭恭敬敬地说:“江南国主李煜,谨遣弟从善,朝贡大宋皇帝陛下。”
赵匡胤接过贡单,看了一眼,放在旁边。
“李煜近来可好?”
“回陛下,国主安好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过,想来汴梁看看?”
李从善心里一紧。他知道,这是赵匡胤在试探。
“国主身体不适,不敢劳烦陛下挂念。”
赵匡胤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宴席上,赵匡胤对李从善格外热情。他亲自给李从善斟酒,问他江南的风土人情,问他的诗词文章。李从善一一作答,应对得体。
酒过三巡,赵匡胤忽然说:“从善,你不如留在汴梁吧。朕给你个官做,比你在江南当郑王强。”
李从善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,赵匡胤会这么直接。
“陛下,臣……”
“怎么,不愿意?”赵匡胤笑着问。
李从善跪下了。
“臣不敢。只是……臣的母亲还在金陵,臣……”
赵匡胤摆摆手,打断他。
“你放心,你母亲的事,朕会安排。你在汴梁好好待着,等时机到了,朕让你回去。”
李从善知道,他走不了了。
他被扣在了汴梁。
消息传回金陵,李煜又惊又怒。他派人去汴梁交涉,赵匡胤只说:“从善在汴梁很好,朕不会亏待他。你什么时候想见他,就自己来。”
李煜知道,这是赵匡胤在逼他。
逼他去汴梁。
逼他投降。
那段时间,赵德华经常在宫里见到李从善。
李从善被安排住在城东的一处宅院里,离皇宫不远。赵匡胤对他很客气,赏赐不断,还封了他一个泰宁军节度使的虚职。
可赵德华看得出来,李从善不开心。
他每天坐在院子里发呆,望着南边的天空。有时候他会写诗,写完了又撕掉。有一次,赵德华路过他的院子,听见他在轻声念着什么。
“江南好,风景旧曾谙。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。能不忆江南?”
那是白居易的词,不是他的。
可那份思念,是一样的。
赵德华走进去,李从善看见他,连忙站起来。
“大公子。”
赵德华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。
“郑王,你在汴梁住得习惯吗?”
李从善苦笑:“还好。陛下待臣很好。”
赵德华看着他,心里有些复杂。
他知道,李从善是被扣在这里当人质的。赵匡胤用他来要挟李煜,逼李煜就范。
这就是政治。
“郑王,你有没有想过,劝你兄长来汴梁?”赵德华问。
李从善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。
“兄长不会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李从善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大公子,您知道江南是什么地方吗?那是我们的家。祖宗陵墓在那里,百姓在那里,一切都在那里。兄长不会离开的。”
赵德华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他起身要走,李从善忽然叫住他。
“大公子,臣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您觉得,南唐还有希望吗?”
赵德华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走了。
身后,李从善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望着南边的天空,久久不动。
开宝五年春,南唐的使者又来了。
这次是徐铉。
徐铉是南唐最有名的文臣,也是李煜最信任的人之一。他学识渊博,能言善辩,曾多次出使宋朝,每次都让赵匡胤刮目相看。
这次来,他是为了两件事:一是请求赵匡胤放李从善回去,二是请求宋军从汉阳撤兵。
赵匡胤在偏殿接见了他。
徐铉跪在地上,恭恭敬敬地说:“陛下,江南国主李煜,遣臣来朝。国主感念陛下恩德,愿岁岁纳贡,永为藩臣。唯愿陛下放郑王归国,撤汉阳之兵,使江南百姓得以安居乐业。”
赵匡胤听着,没有说话。
徐铉又说:“陛下,江南与中原,本是一家。当年唐室衰微,天下分崩,江南才自立为国。如今陛下圣明,四海归一,江南岂敢有二心?只求陛下念在江南百姓的份上,网开一面。”
赵匡胤笑了。
“徐铉,你的口才,朕是知道的。可朕问你一件事——你说江南没有二心,那李煜为什么还在金陵称帝?为什么还穿龙袍?为什么还坐龙椅?”
徐铉愣住了。
“陛下,国主早已去帝号,改称江南国主……”
“改称江南国主,就不是皇帝了?”赵匡胤打断他,“他的宫殿,还是宫殿。他的臣子,还是臣子。他的百姓,还是他的百姓。这和皇帝有什么区别?”
徐铉说不出话来。
赵匡胤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“徐铉,朕知道你的心思。你也知道朕的心思。朕今天给你一句实话——江南,朕是要定了。你回去告诉李煜,让他自己来汴梁,朕不会亏待他。他若不来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徐铉跪在地上,额头触地。
“臣……明白。”
徐铉走了。李从善还在。
赵德华去找赵光义喂鱼的时候,看见赵光义正蹲在池边,手里捏着馒头。
“叔父,您说,李煜会来吗?”
赵光义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。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放不下。”赵光义说,“放不下那片江山,放不下那些臣子,放不下那些诗词歌赋。他是一个诗人,不是政客。诗人,是放不下的。”
赵德华看着他,心里有些复杂。
这个每天喂鱼的人,说出的话,居然这么准。
“叔父,您觉得,南唐能撑多久?”
赵光义想了想,说:“撑不了多久。后蜀、南汉都亡了,南唐孤立无援。宋军只要渡过长江,金陵就完了。”
他把馒头扔进水里,看着鱼王抢食。
“不过,李煜这个人,倒是可惜了。”
“可惜?”
“他是真的爱那片土地。”赵光义说,“只是,光有爱,是不够的。”
赵德华沉默了。
他想起那些词。那些写满了思念和哀愁的词。
那些词,是李煜用命写的。
开宝五年四月,南唐那边又传来了消息。
李煜下令贬损仪制。
他的诏书,不再叫“诏”,改叫“教”。他的中书省、门下省,改为左、右内史府。尚书省改为司会府,御史台改为司宪府,翰林院改为文馆,枢密院改为光政院。他兄弟们的王爵,都降为公爵。
就连金陵城宫殿上的鸱吻,都被拆了。那是皇权的象征,是龙的一部分。没了鸱吻,宫殿就像没了魂。
赵德华听到这些,心里一阵发酸。
他知道,李煜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他以为,只要贬低自己,只要装得够卑微,赵匡胤就会放过他。
可他不知道,赵匡胤要的,不是他的卑微,是他的全部。
那天晚上,赵德华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
他想起李煜的那些词。那些写尽了江南风物、写尽了人间美好的词。
“浪花有意千里雪,桃花无言一队春。一壶酒,一竿身,快活如侬有几人。”
那是李煜早期的词,写的是渔父的生活。那时候,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忧愁。
“一重山,两重山。山远天高烟水寒,相思枫叶丹。”
那是他思念弟弟李从善的词。那时候,李从善还没被扣在汴梁。
“帘外雨潺潺,春意阑珊。罗衾不耐五更寒。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。”
那是他亡国后的词,写的是被囚禁的凄凉。
那时候,他已经什么都懂了。
可懂了,也晚了。
开宝五年五月,赵匡胤又做了一件事。
他让人在汴梁城里建了一座大宅子,雕梁画栋,富丽堂皇。然后,他派人去告诉李从善:这是朕给你兄长准备的。他什么时候来,什么时候就能住进去。
李从善看着那座宅子,沉默了很久。
他知道,那是赵匡胤在诱惑李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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