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 东宫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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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德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摇摇头。“不想。”
寇准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赵德华会这么直接。
“为什么?”
赵德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冬天的日光。“因为当皇帝太累了。我不想杀人,不想打仗,不想让百姓死。我只想好好活着,看看书,喂喂鱼,晒晒太阳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寇准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。他想起太祖,想起那个在陈桥披着黄袍的人,想起那个在太原城下哭着说“朕宁不得太原”的人。太祖的儿子,怎么会是这样?
“齐王,”他说,“您知道吗,您要是想争,有很多人会帮您。”
赵德华摇摇头。“我不想争。争来争去,死的都是人。德昭死了,德芳也死了。我不想再死人了。”
寇准沉默了。他想起德昭,想起德芳。德昭是自缢的,德芳是暴卒的。他们都是太祖的儿子,都是赵德华的弟弟。他们都死了。赵德华活着,可他活得像个死人。
“齐王,”他站起身,深深一揖,“臣明白了。”
赵德华看着他。“你明白什么了?”
寇准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了。
德芳是怎么死的,赵德华一直不愿意想。
那是太平兴国六年的事了。那年德芳二十二岁,正是最好的年纪。他封了兴元尹,住在宫里,每天读书写字,偶尔来找赵德华喝酒。赵德华记得最后一次见他的样子。那是三月,桃花开得正盛,德芳站在花园里,手里拿着一枝桃花,笑得像个孩子。
“大哥,你看,这花开得多好。”
赵德华也笑了。“好。”
德芳把花递给他。“给你。”
赵德华接过花,插在花瓶里。那枝花开了三天,就谢了。德芳也谢了。
三月二十三日,宫里传来消息:兴元尹德芳,暴卒。
暴卒。这两个字像一把刀,扎在赵德华心里,扎了一辈子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宫里的。只记得那天太阳很大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德芳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太医跪在一旁,浑身发抖。赵光义也来了,站在门口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怎么死的?”赵德华问。
太医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“暴……暴卒。”
赵德华看着德芳的脸。他那么年轻,那么安静,像睡着了一样。赵德华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冰凉。他想起德芳小时候的样子。那时父亲还在,德林还在,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。德芳最小,坐在父亲腿上,伸手去够桌上的菜。父亲笑着把菜盘子推过来,说慢点吃,别噎着。德芳吃着吃着,抬起头,看着父亲,说父皇,你真好。父亲笑了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。
那些人,都不在了。
赵德华没有问德芳是怎么死的。他不敢问。问了,就要知道答案。知道了答案,就要报仇。报了仇,就要杀人。杀了人,就和他恨的人一样了。他不想变成那样。他只能沉默。
那天晚上,他去找徐峰。徐峰还在相国寺,还在那个禅房里喝茶。赵德华坐在他对面,一句话也不说。
“你想问什么?”徐峰说。
赵德华沉默了很久。“德芳是怎么死的?”
徐峰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赵德华,目光里有一丝悲悯。“你想听真话?”
赵德华点头。
“真话就是,没有人知道。史书上只写了两个字:暴卒。有人说是病死的,有人说是被害死的。众说纷纭,谁也不知道真相。可你知道,不管他是怎么死的,他都会死。这就是历史。”
赵德华的眼泪流了下来。“我救不了他?”
徐峰摇摇头。“救不了。”
赵德华低下头,泪流满面。“那我活着还有什么用?”
徐峰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。“活着,才能记住。记住德昭,记住德芳,记住那些死去的人。他们都死了,可你活着。你活着,他们就没有白死。”
赵德华抬起头,看着徐峰。“记住有什么用?”
徐峰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书,递给赵德华。赵德华接过来,翻开。那是一本手抄的《太祖实录》。书页已经泛黄,字迹也有些模糊。他翻到德芳那一页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兴元尹德芳,太平兴国六年三月二十三日暴卒。”
赵德华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合上书,看着徐峰。“谢谢。”
徐峰笑了。“不用谢。好好活着。”
赵德华走出相国寺。月亮很圆,照得街道一片惨白。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,手里攥着那本书。他想起德芳,想起那枝桃花,想起他说的那句话。“大哥,你看,这花开得多好。”花谢了,人也走了。只有他还活着。活着,是为了记住。
至道元年十月,赵光义又下了一道旨意:授赵元侃为太子,改名赵恒。
这一次,没有人反对了。王禹偁被贬了,寇准不说话了,那些想替赵德华说话的人,都闭上了嘴。他们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赵光义老了,可他的刀还没老。谁撞上去,谁就得死。
立太子的典礼很隆重。赵恒穿着礼服,跪在崇政殿上,接过册宝。赵光义坐在御座上,看着这个年轻的儿子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他想起太祖,想起父亲,想起那些年打过的仗。现在,一切都过去了。他要把大宋交给下一代了。
赵德华站在人群里,看着这一幕,心里很平静。他知道,这一天迟早会来。赵恒是好太子。他年轻,聪明,读过很多书,写过很多诗。他不会打仗,可他会治国。赵光义要的就是这种人。
典礼结束后,赵恒来找他。太子跪在齐王面前,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皇兄。”他说。
赵德华扶起他。“太子不必多礼。”
赵恒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。“皇兄,臣弟……”
赵德华打断他。“你不用说了。我什么都知道。”
赵恒低下头。“皇兄,臣弟对不起您。”
赵德华摇摇头。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是命。命该如此。”
赵恒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皇兄,您恨父亲吗?”
赵德华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赵光义,想起那个在陈桥跟着太祖出生入死的年轻人,想起那个在太原城下意气风发的皇帝,想起那个躺在福宁宫龙床上的老人。他恨他吗?他说不清。
“不恨。”他说。
赵恒愣住了。“为什么?”
赵德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冬天的日光。“因为他做了他该做的事。当皇帝,不是写词。是杀人,是治国,是让天下百姓吃饱饭。他做到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赵恒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皇兄……”
赵德华拍拍他的肩膀。“去吧。好好当你的太子。别让你父亲失望。”
赵恒走了。赵德华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尽头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德昭,想起德芳。他们都走了,只有他还活着。活着,是为了看见。看见大宋的未来,看见这条历史的长河,流向何方。
至道二年春,赵光义又病倒了。
这一次,比上次更重。他躺在床上,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。太医开了药,他喝了,又吐出来。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。
他把赵恒叫到床前。赵恒跪在地上,握着父亲的手,泪流满面。
“父亲……”
赵光义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疲惫。“元侃,朕走了之后,大宋就交给你了。”
赵恒哭着点头。
赵光义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去看过齐王吗?”
赵恒愣了一下。“看过。”
“他怎么样?”
“皇兄……很好。”
赵光义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苦涩。“他很好。他一直都很好。”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赵德华的样子。想起他小时候跟着太祖打天下的样子,想起他站在太原城下,箭矢从头顶飞过,面不改色的样子。想起他跪在朝堂上,说“臣附议”的样子。想起他住在齐王府里,每天读书、喂鱼、散步,像个早已看破红尘的老人。
他忽然觉得,赵德华是对的。不争,就不会死。不死,就能活着。活着,就能看见。
“元侃,”他睁开眼睛,“朕有句话,你记住。”
赵恒抬起头。
“善待齐王。他是你大哥。他是太祖的儿子。你当了皇帝,要好好待他。”
赵恒哭着点头。“臣儿记住了。”
赵光义笑了。他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
至道三年三月二十九日,赵光义驾崩于万岁殿。赵恒即位,是为宋真宗。
赵德华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个年轻的皇帝走上御座。他想起赵光义,想起那个在陈桥跟着太祖出生入死的年轻人,想起那个在太原城下意气风发的皇帝,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说“善待齐王”的老人。他忽然觉得,赵光义也没有那么可恨。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