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澶渊之盟(下)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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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底,契丹人率先递来了求和的消息。
他们攻不破澶州城的坚防,更耗不起漫长的对峙。二十万大军的粮草消耗日甚一日,战马的草料供应频频告急,伤亡的兵士与日俱增,能披甲作战的人越来越少。萧太后算遍了利弊得失,终究觉得这场仗打得得不偿失,最终遣人前往宋营,表达了议和的意愿。
赵恒接到消息的那一刻,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半截。他打从心底里不想再打下去了,怕刀兵相见的惨烈,怕将士折损的悲痛,更怕一场败仗毁了眼前的安稳。可议和二字,又像根刺扎在他心头——和谈,免不了割地赔款,免不了落一个软弱的名声,这面子,他丢不起。
他连忙召来寇准,询问应对之策。寇准直言:“陛下,议和并非不可,但有两个底线绝不能破。其一,寸土不可割,这江山是太祖浴血打下的,不能在陛下手中有半分丢失;其二,赔款不可过多,若是数额太大,百姓的赋税便会加重,民生不堪重负。”
赵恒轻轻点头,又追问:“那依你之见,赔款多少为宜?”
寇准沉吟片刻,答道:“三十万两。”
赵恒骤然愣住:“三十万两?这个数目,能让契丹人满意吗?”
“陛下,契丹人此番南下,争的不只是钱财,更是颜面。”寇准缓缓道,“三十万两,既给了他们台阶下,又不会显得我大宋怯懦。多一分,他们便会觉得我大宋惧战;少一分,又会让他们觉得我大宋轻慢,三十万两,不多不少,刚合适。”
赵恒陷入了沉默。他何尝不知寇准所言极是,可三十万两对大宋而言,绝非小数目,国库里的存银不过数百万两,这三十万两,本是能支撑一场战事的军费。可他转念一想,打仗便会有死伤,一条鲜活的性命,岂是钱财能衡量的?若能用三十万两换来太平,让百姓免于战乱之苦,这笔账,其实并不亏。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赵恒终是松了口。
景德元年十二月,宋辽双方在澶州城下正式签订和约。约定大宋每年向辽国输送银十万两、绢二十万匹,辽国即刻撤兵北返;两国约为兄弟之国,各守疆界,互不侵犯,这便是名留史册的澶渊之盟。
消息传回汴梁,百姓们奔走相告,眉眼间皆是劫后余生的欢喜,终于不用再受战乱之苦,不用再担心亲人奔赴沙场。齐王府内,赵德华听闻此讯,只是静坐着,良久未发一语。太祖毕生夙愿是收复燕云十六州,直至离世也未能如愿;父亲太宗两度北伐,终究铩羽而归;如今赵恒做到了安定边境,却不是靠金戈铁马打下来的,而是靠一纸和谈换回来的。
他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,目光落在院中,怔怔出了神。半晌,才转头对身侧的太监吩咐:“备车,去相国寺。”
赵德华抵达相国寺时,徐峰正坐在禅房内,悠然煮茶品茗。
“你来了。”徐峰抬眸看他,语气平淡无波。
赵德华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,开门见山:“徐峰,澶渊之盟已定,你对此事,怎么看?”
徐峰放下手中的茶盏,目光直视着他:“你想听听真话?”
赵德华重重点头。
徐峰沉默了须臾,才缓缓开口:“澶渊之盟,于大宋而言,既是耻辱,也是幸运。”
赵德华面露诧异:“此话怎讲?”
“说它是耻辱,是因为我大宋泱泱王朝,竟要每年向契丹输送财帛,这数十万两银、数万匹绢,终究是从百姓身上层层征缴而来。百姓交了税,养了军队,本是为了保家卫国,到头来却还要出钱消灾,这不是耻辱,又是什么?”
徐峰稍作停顿,又道:“可要说它是幸运,也不假。这一纸盟约,换来了一百二十年的和平。一百二十年,不用再闻金戈铁马,不用再见尸横遍野,百姓能安心种地,士子能静心读书,商贾能安心经商,寻常人家能娶妻生子,繁衍生息。这一百二十年,足以让一个稚子长成垂老,足以让一座荒村变成闹市,足以让一个国家休养生息,积蓄力量。”
他看着赵德华,目光深邃如潭:“你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的战事还少吗?陈桥兵变、杯酒释兵权,再到伐蜀、伐唐、伐北汉、两伐契丹,哪一场仗下来不是尸山血海,哪一场仗不耗费巨资,哪一场仗结束后,不是很快又迎来下一场纷争?如今,终于是不打了,天下暂得太平,你说,这是好事,还是坏事?”
赵德华再度陷入沉默,过往的种种画面在脑海中翻涌。太祖一生征战,打下大宋江山;父亲太宗亦征战半生,稳固大宋基业,他们都在为天下太平而战,可太平的日子,却始终短暂。如今赵恒用财帛换来了和平,纵使方式不那么光彩,可终究让百姓远离了战乱,这样的和平,纵使是买来的,也是实实在在的和平。
“是好事。”赵德华字字清晰地答道。
徐峰轻轻点头:“的确是好事。”
赵德华望着他,忽然问出一个藏在心底的问题:“徐峰,若是太祖还在,他会同意这份澶渊之盟吗?”
徐峰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抬眸望向窗外的月色,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吐出两个字:“不会。”
“太祖一生志在收复故土,燕云十六州是祖宗留下的疆土,他宁可披甲上阵,与契丹死战到底,也绝不会甘愿割地赔款,向异族低头。”徐峰的声音带着几分怅然,“可太祖终究不在了,太宗也不在了,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赵恒。他不是太祖,也不是太宗,他只是赵恒,他做了他认为对大宋、对百姓最妥当的事。”
赵德华垂下眼眸,心头五味杂陈。太祖在位时,契丹人不敢轻易南下犯边;太宗在位时,契丹人来犯,他尚且能领兵反击,将敌人打回去;而赵恒在位时,契丹人兵临澶州,他却选择了和谈。可转念一想,和谈之后,天下太平,百姓安乐,这便够了。
“徐峰,”他又问,“你说,这份澶渊之盟,能保大宋多久的太平?”
徐峰思忖片刻,答道:“一百二十年。”
赵德华猛地抬眸,眼中满是震惊:“一百二十年?”
“对,一百二十年。”徐峰看着他,“你也是从后世而来,难道连这段历史都忘了?一百二十年之后,金兵南下,大宋被迫南渡,燕云十六州依旧未能收复。那时的北方,早已不是契丹人的天下,而是女真人的天下。可无论掌权者是谁,太祖未完成的心愿,太宗未实现的抱负,赵恒也终究没能做到。他唯一做到的,是让大宋的百姓,多享受了一百二十年的太平日子。”
赵德华默然,这些年身处这乱世,他甚至险些忘了自己是来自现代的穿越者。一百二十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足够太祖的子孙繁衍数代,足够汴梁的百姓安稳度过几辈子,于大宋而言,这就够了。
“徐峰,谢谢你。”赵德华站起身,拱手道谢。
徐峰淡淡一笑:“不必言谢,好好活着便好。”
赵德华转身走出相国寺,夜色正浓,一轮圆月高悬天际,清辉洒落,将整条街道照得一片惨白。他独自走在空荡荡的街上,脚步轻缓,心中百感交集。太祖、太宗,还有那些年一同征战的将士,都已化作尘土,唯有他,还活在这世间,见证着这一切。活着,或许就是为了看见,看见澶渊之盟的签订,看见宋辽两国的休战,看见历史的长河,缓缓流向那未知的远方。
夜风拂面,带着冬夜独有的凛冽寒意,远处传来更夫敲打的打更声,一声一声,敲碎了夜色的寂静,也预示着,新的一天,即将到来。
景德元年十二月,澶渊之盟的签订,结束了宋辽之间长达二十五年的战争状态。此后的一百二十年里,宋辽两国再无大规模的战事,边境百姓得以安居乐业。
景德二年春,赵恒班师回朝。
进城那日,汴梁的百姓自发地站在街道两旁,夹道欢迎凯旋的君王。有人喜极而泣,有人欢呼雀跃,有人高声呼喊“万岁”,声声震耳。赵恒骑在高头大马上,身上的甲胄还未卸下,脸上还沾着战场上的尘土,望着眼前欢呼的百姓,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滋味。他想起了那些战死在澶州城下的兵士,想起了那些失去丈夫、父亲、儿子的家庭,他们用鲜血和生命,换来了这份和平。他赢了,赢得了边境的太平,可他也输了,输了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,输了自己心中的那份执念。
回到宫中,赵恒没有丝毫歇息,第一件事便是提笔撰写诏书。他要重赏出征的三军将士,要厚恤阵亡将士的家属,要减免百姓的赋税,要轻徭薄赋,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安稳日子。他伏案疾书,从深夜写到天明,身旁的太监进来更换灯油,见他依旧笔耕不辍,竟不敢上前打扰。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,赵恒才放下手中的笔,疲惫地靠在椅背上,缓缓闭上双眼。太祖打了一辈子仗,打下了大宋的江山;父亲打了半生仗,稳固了大宋的基业;而他,只打了这一场仗,便用一纸和谈,将天下打平了。纵使是用钱买来的和平,那也是和平,他从未后悔过。
齐王府内,赵德华听闻赵恒回京的消息,只是静立在窗前,望着院中抽芽的草木,许久未动。太祖在位时,他随军征战,亲历沙场硝烟;太宗在位时,他伴其左右,见证北伐的成败;如今赵恒在位,他只能守在王府,听着旁人诉说战事的始末,听着天下太平的消息。
良久,他才回过神,对身侧的太监吩咐:“备车,去相国寺。”
抵达相国寺时,徐峰依旧在禅房煮茶,茶香袅袅,溢满整个房间。
“你来了。”徐峰抬眸看他,语气依旧平淡。
赵德华在他对面坐下,轻声道:“徐峰,仗,打完了。”
徐峰轻轻点头:“嗯,打完了。”
赵德华望着他,眼中满是疑惑,忍不住问道:“徐峰,你说,这天下,以后还会再打仗吗?”
徐峰放下茶盏,思忖片刻,答道:“会的。”
赵德华面露愕然:“为何?如今澶渊之盟已定,宋辽两国约为兄弟,互不侵犯,怎会再起战事?”
“因为人心难测,世事无常。”徐峰缓缓道,“百年前,中原大地便战火纷飞,如今不过是暂得太平,百年之后,依旧会有纷争。并非世人喜好征战,而是身处于这世间,总有诸多身不由己。有人的地方,便有争斗,有争斗的地方,便难免会有战事。澶渊之盟能保一百二十年的太平,已是不易,一百二十年之后,该来的战事,终究还是会来。”
赵德华默然,脑海中又浮现出太祖、太宗征战的画面,他们一生都在为了平息战乱而战,可战乱却从未真正停止。他们打仗,是为了让天下不再有战争,可战争,似乎永远没有尽头。
“徐峰,我回去了。”赵德华站起身,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。
徐峰轻轻点头:“好好活着。”
赵德华转身走出禅房,走出相国寺,月色依旧皎洁,清辉洒满街巷。他独自走在空荡的街上,脚步轻缓,心中满是感慨。太祖、太宗,那些曾经鲜活的身影,都已消失在岁月的长河中,唯有他,还在这世间,见证着这太平盛世,也见证着这历史的变迁。
春风拂面,带着淡淡的暖意,远处的打更声再次传来,敲开了夜色的沉寂,新的一天,已然来临。
景德二年,赵恒改元“大中祥符”。这一年,他三十三岁。澶渊之盟的签订,让他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的君王,受上天庇佑,才能让大宋免于战乱。为了报答上天的眷顾,他决意修建一座宏伟的庙宇,祭天、祭地、祭祖宗,这座庙宇,便是玉清昭应宫。
为了修建玉清昭应宫,大宋耗费了无数人力、物力、财力,从各地征集上等的木材、石料,征调数万工匠,日夜赶工。这座庙宇究竟耗费了多少资源,无人能算得清,只知它的规模远超紫禁城,殿内供奉着道教的玉皇大帝,雕梁画栋,金碧辉煌,极尽奢华。赵恒信奉道教,且信得极为虔诚,他始终觉得,此番能击退契丹,促成和谈,皆是天上神仙的庇佑,修建这座庙宇,便是他对神仙最好的报答。
齐王府内,赵德华听闻赵恒修建玉清昭应宫的消息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未发一言。他太清楚赵恒的心思了,赵恒看似赢了这场和谈,心中却始终藏着一份恐惧,怕再次开战,怕兵败如山倒,怕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太平。他修建庙宇,信奉神仙,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精神寄托,找一个看似永远不会输的靠山。
可赵德华心中清楚,神仙终究是虚无缥缈的,能真正守护大宋的,从来都不是神仙,而是大宋的百姓,是大宋的将士,是君王自身的励精图治。只是这些话,他不能说,也不敢说,议论朝政,乃是大忌,稍有不慎,便会招来杀身之祸。他只想好好活着,看着这大宋的江山,看着这历史的走向。
景德四年,赵恒又下了一道诏书,决意前往泰山封禅。封禅,乃是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的最高仪式,唯有功绩盖世、国泰民安之时,帝王才有资格前往泰山,举行封禅大典。古往今来,唯有秦始皇、汉武帝、汉光武帝、唐高宗、唐玄宗几位君王,举行过封禅大典,他们皆是公认的有大作为的君主。唐太宗李世民曾有意封禅泰山,最终却因种种原因未能成行。而赵恒,却觉得自己功德无量,足以配得上封禅大典的荣耀。
旨意下达后,赵恒带着满朝文武百官,浩浩荡荡地前往泰山。一路上,旌旗蔽日,鼓乐喧天,车马连绵数十里,声势浩大。沿途的百姓站在路边,望着这支庞大的队伍,心中满是疑惑,纷纷低声议论,不知皇帝此番出行,是为了征战,还是为了祭天。
齐王府内,赵德华听闻赵恒封禅泰山的消息,只是独自静坐,心中翻涌。太祖一生征战,打下大宋江山,从未想过封禅泰山;太宗半生操劳,稳固基业,两度北伐,也未曾有过封禅的念头。他们都觉得,自己的功德,尚不足以匹配封禅的荣耀。可赵恒,却觉得自己做到了,他结束了宋辽的战乱,换来了天下太平,便觉得自己功盖千秋,足以封禅泰山。
大中祥符元年,赵恒在泰山举行了盛大的封禅大典。此后数年,他依旧沉迷于祭祀天地,推崇道教,不仅修建了玉清昭应宫,还召集天下道士,编修《道藏》,亲自撰写《崇儒术论》,试图以儒道结合的方式,教化天下。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的君王,身负教化天下的重任。朝中的大臣们见状,纷纷附和,满口称颂陛下圣明,唯有少数人,心中藏着担忧,却不敢直言。
而民间的百姓,对赵恒的种种举措,却不甚理解。他们听不懂皇帝口中的天命道义,也看不懂那些繁琐的祭祀仪式,他们只知道,日子依旧要过,该种地的种地,该交税的交税,该养孩子的养孩子,天下太平,无灾无难,便是最好的日子。至于皇帝封禅、建庙,于他们而言,不过是遥远的朝堂之事。
齐王府内,赵德华听着朝中传来的种种消息,心中愈发平静。他看得清楚,赵恒不过是活在自己的梦里,梦里有神仙庇佑,有天命加持,有万世太平。可梦终究是梦,总有醒来的那一天,只是他不知道,那一天,何时会来。
良久,他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金黄的阳光,对身侧的太监吩咐:“备车,去相国寺。”
抵达相国寺时,徐峰正坐在禅房内,望着窗外的落叶,若有所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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