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 自省(2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太难走的路。
也许陈履说得对。他选的路,确实太难走了。这条路,要他在沭阳洪水里和民夫一起扛沙袋,要他在汴梁朝堂上和旧党争辩,要他在河北大旱时面对几十万流民,要他在延州边塞和西夏人拼命。
可这条路,是他自己选的。
没有人逼他。
王安石没有,徐峰没有,皇帝也没有。
是他自己,一步步走到今天的。
“陈履,”沈括忽然道,“你去把我箱子底下的那个包袱拿来。”
陈履应声去了。不一会儿,他拿来一个蓝色粗布包袱,外面沾满了灰尘。
沈括接过包袱,解开。里面是几沓手稿,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发脆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那是他这些年写的一些东西——有在沭阳时写的治水笔记,有在扬州时写的案牍摘要,有在汴梁时写的新法论述,有在河北时写的赈灾记录,有在延州时写的边防方略。
还有一些,是他随手记下的天文观察、地理记录、医药方子、工艺技术。
他翻着这些手稿,一页一页,像在翻自己的一生。
“陈履,你知道吗,”沈括轻声道,“我这些年,写了这么多东西,有用的不多,但有一条,我觉得是对的。”
“什么?”陈履问。
“天下事,不在纸上,在地上。”沈括道,“你不去沭阳,就不知道洪水有多凶;你不去扬州,就不知道百姓有多冤;你不去河北,就不知道大旱有多惨;你不去延州,就不知道边关有多苦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手里的手稿:“这些事,坐在汴梁城的衙门里,是永远想不到的。所以我这条路,虽然难走,但走对了。”
陈履看着沈括,眼眶红了。
“沈大人,您……您没有变。”
沈括笑了:“变不了。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”
元丰六年春,焦竑又来了信。
信中说,王珪死了,死在宰相任上。王珪这个人,当了十六年的宰相,从熙宁三年到元丰六年,历经王安石、吕惠卿、蔡确三任执政,自己却一直稳稳当当地坐在位子上。沈括和他打过几次交道,觉得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“不做事”——不做事,就不会犯错;不犯错,就不会被弹劾;不被弹劾,就能一直做下去。
王珪死了,蔡确接替了他的位置,成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,名副其实的首相。
沈括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蔡确当宰相,天下会更乱。这个人阴险狠辣,打击异己从来不手软。他被贬到随州,就是拜蔡确所赐。如今蔡确当权,他这辈子,怕是再也没机会回朝堂了。
但他心里,却没有多少怨恨。
不是不恨,是恨了也没用。
“注释”蔡确在元丰五年至元丰八年间主政。他执政期间延续了神宗的“元丰改制”政策,同时大力打击异己,制造了多起冤狱。元丰八年神宗去世后,蔡确失势,被贬出京城。哲宗亲政后,蔡确被贬为新州,后死于贬所。蔡确死后,新旧党争愈演愈烈,最终演变为“元佑党争”。
元丰六年夏,又一个消息传来。
沈括是从一个路过随州的商人那里听到的——种谔死了。
商人说:“种将军病死在军中。听说病重的时候还让人抬着他上城楼,看着西夏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”
沈括坐在廊檐下,手里拿着一卷书,听着商人的话,久久没有动。
种谔死了。
那个在延州和他争过、吵过、一起扛过枪的种谔,死了。
沈括想起种谔在延州说的话——“沈帅,永乐埭不能筑城。”他想起种谔连夜从银州赶回延州,满脸尘土,声音急切。他想起种谔写的那封信,被徐禧撕碎,再也没有送到他手里。
如果当初,他听了种谔的话呢?
如果当初,他坚持反对永乐埭,宁可丢官也不妥协呢?
那些死去的人,是不是就不用死了?
徐禧、李舜举、高永能、曲珍、李虎……
他们,是不是就不用死了?
沈括闭上眼,泪水无声地滑了下来。
商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别的事。陈履走过来,把商人请走了。
“沈大人,”陈履轻声道,“人死不能复生。您别太难过。”
沈括没有说话。他靠在廊柱上,闭着眼睛,任泪水在脸上流淌。
种谔死了。那个在延州和他并肩作战的人,死了。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他想起种谔说过的一句话:“沈帅,您这个人,太善了。善不是不好,可在这官场上,善就是软。”
也许种谔说得对。他太善了,太容易相信人,太容易被别人牵着走。他以为只要自己做的事是对的,别人就会理解他、支持他。可现实一次次地告诉他——不会的。
他帮百姓,百姓感激他,可朝堂上的人弹劾他“收买民心”。
他修正新法,新党骂他“背叛”,旧党骂他“虚伪”。
他保家卫国,打了胜仗,可一场败仗就把所有的功绩都抹掉了。
他以为只要自己不犯错,就没有人能打倒他。可种谔说得好——官场上,没有对错,只有输赢。
他输了。
可他输在哪里?
输在不够狠?输在不会站队?输在不懂得迎合?
还是输在,他太想做那个“对的人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