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1章 大赦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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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赦元丰六年的冬天,随州下了很大很大的雪。
沈括的哮喘更严重了。陈履把屋里所有的炭都点上了,可沈括还是咳得喘不上气。陈履急得团团转,可随州的药店连治哮喘的药都没有。
“陈履,”沈括靠在床上,声音沙哑,“别忙了。死不了。”
“沈大人!”陈履的眼眶红了,“您别说这种话。”
沈括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跟我这么多年,吃了多少苦?”
陈履愣住了。
“从河北到宣州,从宣州到延州,从延州到随州。风里来,雨里去,没享过一天福。”沈括道,“你有没有想过,换个主子?”
陈履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:“沈大人!您这是什么话?我陈履虽然没什么本事,可还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!您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!”
沈括看着陈履,眼眶也红了。
“起来。”他道,“别跪了。”
陈履站起身,擦了擦眼泪。
“陈履,”沈括轻声道,“你说,我这一辈子,有没有做过一件……让人记一辈子的事?”
陈履想了想,说:“您在河北救了三十万流民,这件事,那些人会记一辈子。”
沈括摇头:“那是朝廷的赈灾粮,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
“您在延州选了一千多名延州子弟,教他们骑马射箭,带他们打胜仗。那些人,也会记您一辈子。”
沈括又摇头:“他们死了。死在永乐城了。”
陈履沉默了。
沈括望着窗外的雪,雪花飘飘扬扬,像无数白色的蝴蝶,在黑暗中飞舞。
“也许,”他喃喃道,“我这一辈子,最大的成就,不是做官,不是打仗,而是……那些书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那沓手稿:“那些东西,也许有人会看,也许没人会看。但至少,我把我看到的、想到的、悟到的,都写下来了。”
“以后的人,不管过多少年,只要翻开这些书,就知道——有一个叫沈括的人,曾经活过。他见过洪水,见过旱灾,见过战争;他修过堤坝,编过地图,算过历法;他爱过百姓,恨过贪官,和这世上的不公抗争过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窗外,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整座随州城,覆盖了那座破旧的寺庙,覆盖了沈括那间四面漏风的禅房。
陈履站在一旁,静静地听着。
他知道,沈括这是在给自己的一生,做一个总结。
不是给别人听的,是给自己听的。
元丰七年春,沈括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
信封上只有四个字——“随州沈括”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透着沉稳。
沈括拆开信,抽出信纸。纸上只有几行字,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:
“存中,别来无恙。永乐之事,已尘埃落定。正史不可改,但人心可鉴。你没有错。你做的那些事,比你自己想的更重要。保重。”
沈括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回信。因为他知道,这封信不需要回。写信的人,只想让他知道——有人记得他,有人理解他,有人相信他。
这就够了。
他把信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那里已经有厚厚一沓信——焦竑的、陈履的、梅国桢的、刘用相的……还有一些没有署名的。
每一封信,都是一盏灯。
在这漫漫长夜里,为他照亮脚下的路。
元丰七年秋,沈括的身体好了一些。
也许是因为陈履打听到一个偏方,用生姜和红糖煮水喝,对哮喘有好处。也许是因为天气转凉,空气变得干燥,不再那么潮湿。也许是因为——他决定不再沉浸在过去的灰暗中。
他把那沓手稿从箱子里翻出来,按照内容分类:地理的放在一堆,天文的放在一堆,医药的放在一堆,工艺的放在一堆……
“陈履,”他对陈履说,“去帮我买些纸来,要好的。再去买笔墨,买最好的。”
“沈大人,您要做什么?”陈履问。
“写书。”沈括道,“把这些年攒下的东西,好好整理一下。”
陈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
沈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笔了。在随州的这两年多,他只是零零散散地写了一些笔记,不成体系,不成篇章。陈履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可又不敢催。
如今,沈括要写了。
陈履很快买来了纸和笔墨。沈括把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理干净,铺开一张白纸,提笔蘸墨,写道:
《天下郡县图》序
“熙宁九年,奉旨编绘天下郡县图。历十有七年,稿凡六易,迄未成书。今在贬所,无案牍之劳形,有岁月之闲暇,乃取旧稿,重加厘定……”
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。有些地方不满意,就撕掉重写;有些数据不确定,就翻出旧稿核对;有些地理名称已经变了,就标注出来,加以说明。
他要把这部《天下郡县图》完成。
这是他在熙宁九年接受的任务,已经拖了太多年。如果不趁现在完成,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除了地理图,他还想写很多别的。
比如天文。他从小就喜欢观星,在汴梁时曾在司天监工作过一段时间,校正过浑天仪,研究过历法。他想把这一生对天象的观察和思考记录下来。
比如物理。他在延州研究过石油,在河北研究过磁针,在宣州研究过光学。他发现磁针并不是指向正南,而是略微偏东——这是世界上第一次对磁偏角的明确记录。
比如生物。他在各地任职时,见过各种奇花异草、飞禽走兽。有的能入药,有的能食用,有的能观赏。他想把这些记录下来,也许对后人有用。
比如医药。他虽然没有系统地学过医,但收集过不少验方、偏方。有些方子是他自己试过的,确实有效;有些是听人说的,真假难辨。他想把这些方子记录下来,供后人验证。
比如工程技术。他主持修建过沭阳的水利工程、宣州的万春圩、延州的边塞城寨,见过无数工匠的智慧和技艺。他想把这些技艺记录下来,不让它们失传。
比如军事。他研究过兵法,指挥过战争,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。他想把自己对军事的思考和经验写下来,供后来的将领参考。
他想写的东西,太多了。
有时候一天写几千字,写得手都酸了。陈履劝他歇歇,他摇头:“趁现在还能写,多写点。以后老了,想写都写不动了。”
“注释”沈括在随州贬所期间,除完成了《天下郡县图》(即《守令图》)的修订工作外,还开始系统整理《梦溪笔谈》的早期素材。《梦溪笔谈》的条目涵盖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天文、地理、生物、医药、工程技术、军事、历史、文学、艺术等多个领域,是沈括一生学问的结晶。沈括在随州、秀州和润州梦溪园三个阶段逐步积累、整理、完善了这部书的内容,最终成书于元佑年间。
元丰八年春,随州的柳树绿了。
沈括坐在廊檐下,手里拿着《天下郡县图》的最后几页校样。陈履在一旁帮忙装订,一针一线,缝得很仔细。
这部图,从熙宁九年奉旨编绘,到如今整整十七年。十七年里,稿凡六易,从汴梁到河北,从河北到宣州,从宣州到延州,从延州到随州。他走到哪里,手稿就跟到哪里。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发脆,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。但最终还是完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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