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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1章 大赦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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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括翻着那些图卷,心里五味杂陈。

他想起熙宁九年,神宗把编绘天下郡县图的任务交给他时的情景。那时他三十八岁,正当壮年,意气风发。他以为凭自己的才华和努力,三五年就能完成这部图。

可没想到,这一做就是十七年。

十七年里,大宋换了三个宰相,新法推了又废,西夏打了又和。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,变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。

唯一不变的,是这部图。

它跟着他,从汴梁到河北,从河北到宣州,从宣州到延州,从延州到随州。它见证了他的一切——荣耀和屈辱,得意和失意,希望和绝望。

如今,它终于完成了。

沈括把图卷放在桌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“陈履,”他道,“等朝廷的旨意下来,我们就把这部图送到汴梁去。”

陈履应了一声,小心翼翼地用布把图卷包好,放进一个木箱里。
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
沈括抬头,看见一个信使骑着马,从远处飞奔而来。那信使穿着官服,手里拿着一份公文,满脸焦急。

“沈大人!沈大人!”信使跳下马,跑进院子,跪在沈括面前,“朝廷急报!”

沈括接过公文,拆开,目光落在纸上的那一刻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公文上只有几行字,却足以让整个天下震动:

“元丰八年三月戊戌,皇帝崩于福宁殿,年三十有八。太子煦即位,明年改元元佑。大赦天下。”

神宗,驾崩了。

沈括握着公文的手,微微颤抖。他站在廊檐下,看着远处的天空,久久不语。

天空很蓝,有几朵白云,悠悠地飘着。阳光很好,照在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
可沈括觉得冷。

那个让他做检正中书刑房公事的皇帝,那个在崇政殿听他奏对免役法的皇帝,那个在永乐城之败后没有杀他的皇帝——死了。

他想起元丰二年,他奉召入宫,神宗问他免役法的事。神宗坐在御案后面,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手里拿着他的札子,一页一页地翻。窗外是明媚的阳光,照在崇政殿的金砖上,反着光。

他想起元丰四年,他在延州收到神宗的嘉奖诏书。诏书上说“沈括洞察军情,处置得当”,神宗亲自在诏书上加了一句话——“边关将士,一体赏赐,不得偏废”。那句话,是神宗的笔迹,龙飞凤舞,力透纸背。

他想起元丰五年,永乐城陷落后,他以为神宗会杀他。可神宗没有。只是把他贬到随州,让他活着。

活着。

也许神宗知道,沈括不该死。死的应该是徐禧,是李舜举,是高永能,是那些战死在永乐城的将士。不是沈括。

可沈括活着。

活着,比死更难。

“沈大人,”陈履轻声道,“陛下……走了。”

沈括点头,没有说话。

他走回屋里,在桌案前坐下,铺开一张白纸,提笔写道:

“臣沈括顿首:恭闻大行皇帝升遐,臣在贬所,无由奔赴,遥望阙庭,悲恸欲绝……”

写着写着,眼泪滴在了纸上,晕开了墨迹。

他停笔,把那张纸撕了,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

然后,他铺开另一张纸,重新写。

这一次,他没有哭。

他把对神宗的感激、愧疚、怀念,都写进了那封奏折里。他知道,这封奏折也许永远到不了朝廷,也许到了也不会被理会。但他还是要写。

因为这是他最后一次,以臣子的身份,向那个曾经信任他的皇帝,说一声——谢谢。

“注释”宋神宗赵顼,熙宁元年(1068年)即位,元丰八年(1085年)三月病逝,在位十八年。神宗在位期间,任用王安石推行变法,史称“熙宁变法”;元丰年间又亲自主持官制改革,史称“元丰改制”。神宗是北宋中期最有雄心壮志的皇帝之一,但他也因永乐城之败等军事挫折而备受打击。神宗去世时年仅三十八岁,身后留下十岁的幼子哲宗赵煦,由高太后垂帘听政。

神宗驾崩,哲宗即位,大赦天下。

沈括也在赦免之列。

诏书是四月到的。诏书上说:移沈括为秀州团练副使,本州安置,不得签书本州公事。

从随州到秀州,从“随州安置”到“本州安置”,从“不得离开”到“可在此居住”。虽然是平调,但行动的尺度放宽了。更重要的是,秀州在江南,离他的老家杭州很近。

那里有他的亲人,有他的朋友,有他熟悉的山山水水。

那里是他可以终老的地方。

陈履高兴得不得了,忙着收拾行李。他把那些手稿、书籍、图卷,一箱一箱地打包好,用稻草塞紧,免得路上颠簸坏了。

沈括却没有什么表情。

他坐在廊檐下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春天来了,老槐树抽出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他在随州住了两年多。两年多里,他几乎没有走出过这座寺庙的院子。他像一株被移栽到贫瘠土壤里的树,根还没扎下去,就要被再次拔起。

可他知道,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机会了。

秀州,是个好地方。

那里离杭州近,离他的故乡近。他可以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写完他想写的那些书,然后老去,然后死去。

他不求别的了。

“陈履,”他站起身,“走吧。”

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随州城,驶上了通往南方的官道。沈括掀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住了两年的小城。

城很小,城墙很低,城门口有几个百姓正在进城,挑着担子,赶着毛驴。城墙上的砖缝里长出了野草,青灰青灰的,在风中摇曳。

他在随州住了两年多,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这里。他来的时候是个罪臣,走的时候还是。随州的百姓知道城里有位沈大人,却不知道沈大人做过什么,写过什么,为什么会被贬到这里。

他们只知道,城里那座破庙里,住着一个奇怪的老头。光头,布衣,整天对着几张破纸写写画画。

就这样。

马车越走越远,随州城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了地平线上。

沈括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
秀州,我来了。

这是他在离开随州时,心里最后的一句话。

“注释”沈括移置秀州的时间,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记载为元丰八年(1085年)四月。秀州即今浙江嘉兴,属两浙路,地处江南水乡,毗邻杭州。从随州到秀州,是沈括贬谪生涯的重要转折——不仅地理上从内陆山区迁移到了江南水乡,生活条件和行动自由都有所改善,为他后来专心学问创造了条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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