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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5章 书成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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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履带着几个雇来的民夫,把从秀州运来的书箱、文稿、衣物一件件搬进房里,分类归置。书房设在正房左侧,三间打通,宽敞明亮。靠墙是一排书架,上面摆满了沈括多年积攒的书籍——经史子集、天文历法、地理方志、医药本草、兵法阵图,五花八门,应有尽有。

窗前是一张巨大的书案,用整块楠木制成,案面光滑如镜,能照见人影。案上铺着白纸,摆着笔墨纸砚,还有一盏铜灯。沈括试了试灯,火苗跳动着,照得满室通明。

“沈大人,您看这书房还行吗?”陈履站在门口,擦着汗。

沈括环顾四周,点了点头:“行。很好。”

他在书案前坐下,拿起笔,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静”。和他在秀州书房里挂的那幅字一样。他要把那个字,也挂在这里。

“陈履,帮我把这幅字裱起来,挂在墙上。”他把纸递给陈履。

陈履接过,看了看,问:“就一个字?”

“就一个字。”

“那您在秀州挂的那个‘静’字呢?”

“留着。”沈括道,“那里也是我住过的地方。那幅字,就留给后来人吧。”

陈履应声去了。

沈括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。

窗外是那片池塘,池水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池塘对面是一座小亭,亭上悬着“梦溪”二字。他想起当年题写这两个字时的情景。那时他三十八岁,正当壮年,以为自己能在朝堂上大展宏图,等老了再到这里来养老。

可没想到,他还没老,就被赶出了朝堂。

也好。

朝堂上那些事,他不想了。

他现在想的,只有那本书。

沈括要写的这本书,最初没有定名。

他只是把自己多年来观察到的、思考过的、验证过的东西,一条一条地写下来。有的是他在沭阳治水时见到的水利工程,有的是他在司天监工作时研究过的天文历法,有的是他在河北赈灾时收集的医药方子,有的是他在延州打仗时总结的军事经验。

写的多了,他觉得应该给这本书起个名字。

“梦溪笔谈。”他写下这四个字,端详了很久。

梦溪,是他园子的名字。笔谈,是他写作的方式——不是系统的论着,而是零散的笔记,想到什么写什么,一条一条,像和朋友聊天。

这就是他要的风格。不讲大道理,不建大体系,只是把自己看到的、想到的、悟到的,原原本本地写下来。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,知道就是知道,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

他在自序中写道:

“予退居润州梦溪园,因有所感,笔之于书。凡所闻见,不问古今,不论雅俗,辄记之。非敢以为着述,亦聊以自娱而已。”

不是“着述”,只是“自娱”。这是他对自己晚年事业的定位——不求名垂青史,只求不辜负自己这一生的所见所闻。

“注释”《梦溪笔谈》的书名,“梦溪”指沈括在润州的宅园,“笔谈”意为笔记式的杂谈。沈括在自序中表达了写作的随意性和个人性,但这部书的内容却极其广博。全书共三十卷,六百余条,涉及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天文、地理、生物、医药、工程技术、军事、历史、文学、艺术、音乐、法律等众多领域,被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誉为“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”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沈括的生活变得极有规律。

每天早晨,天不亮就起床。他在院子里打一套拳——是延州时跟老兵学的,招式简单,但能活动筋骨。打完拳,在池塘边走走,看看水里的鱼,看看树上的鸟。

早饭后,进书房,开始写作。

他写作的速度不快。每天只写几条,每条几百字。写完之后,他会反复修改,有时改好几遍还不满意,就撕掉重写。

午饭后,小憩片刻。然后继续写作,或者整理旧稿。傍晚时分,他会到园子里走走,看看菜畦里的菜长得怎么样了,看看桂花树开了多少花。

晚饭后,在书房里读书。他不读时文,不读奏折,只读那些他年轻时没时间读的闲书——佛经、道藏、本草、游记。读到有趣的地方,他会记下来,第二天写到《梦溪笔谈》里。

陈履有时会问他:“沈大人,您每天写这些东西,不累吗?”

沈括摇头:“不累。写这些东西,比做官轻松多了。做官要看人脸色,写书不用。做官要揣摩上意,写书不用。做官要防着别人害你,写书不用。写书,只要对得起自己就行。”

陈履似懂非懂。

他不懂写作的快乐,但他懂沈括。跟了沈括这么多年,他知道,沈括只有在写作的时候,才是最平静、最满足的。

那就够了。

元佑五年春,沈括写到了他最得意的一条——石油。

他在延州时,在二郎山地区发现了一种当地人称之为“石液”的可燃液体。当地人用它点灯,说比豆油亮,但烟大,熏得屋子黑乎乎的。沈括觉得这东西很奇怪,研究了很久,发现它能燃烧、能润滑、能防腐。他给它取了个名字——“石油”。

他在《梦溪笔谈》中写道:

“鄜延境内有石油。旧说‘高奴县出脂水’,即此也。生于水际沙石,与泉水相杂,惘惘而出。土人以雉尾挹之,乃采入缶中,颇似淳漆,燃之如麻,但烟甚浓,所沾帷幕皆黑。余疑其烟可用,试扫其煤以为墨,黑光如漆,松墨不及也,遂大为之。其识文为‘延川石液’者是也。此物后必大行于世,自余始为之。”

写到最后一句,他放下笔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“此物后必大行于世,自余始为之。”这不是狂妄,是预言。他相信,一千年后,石油一定会成为世界上最宝贵的资源之一。而他,是第一个给它命名的人。

“注释”“石油”一词,最早见于沈括《梦溪笔谈》。沈括不仅命名了石油,还首次用石油烟灰制成了墨——“延川石液”。这是世界上最早的石油化工产品。一千年后,石油确实如沈括所预言,“大行于世”,成为现代工业的血液。

元佑五年夏,沈括写到了磁针。

他对磁现象一直很感兴趣。在司天监工作时,他研究过指南针的制作方法。他发现,磁针的指向并不是正南,而是略微偏东。

他在《梦溪笔谈》中写道:

“方家以磁石磨针锋,则能指南,然常微偏东,不全南也。”

这是世界上第一次对磁偏角的明确记录。

他不知道磁偏角产生的原因——那是几百年后西方科学家才会发现的地磁场现象。但他记录下了这个现象,为后人的研究提供了宝贵的资料。

他还记录了磁针的几种使用方法——水浮法、指甲旋定法、碗唇旋定法、缕悬法。他比较了这几种方法的优劣,认为缕悬法最准确。

这些记录,在当时的中国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。可在几百年后,当西方科学家开始研究地磁场时,他们会发现,在遥远的东方,有一个叫沈括的人,比他们早了几个世纪就发现了磁偏角。

这就是“功不唐捐”。

他看不到那些,但他相信,一定会有人看到。

元佑五年秋,沈括写到了毕昇。

毕昇是个平民,没有功名,没有官职,只是一个普通的工匠。他在庆历年间发明了一种新的印刷方法——活字印刷。用胶泥刻字,火烧使坚,然后排版印刷。

沈括在《梦溪笔谈》中详细记录了毕昇的活字印刷术:

“庆历中,有布衣毕昇,又为活板。其法:用胶泥刻字,薄如钱唇,每字为一印,火烧令坚。先设一铁板,其上以松脂、腊和纸灰之类冒之。欲印刷,则以一铁范置铁板上,乃密布字印,满铁范为一板,持就火炀之,药稍镕,则以一平板按其面,则字平如砥。若止印三二本,未为简易;若印数十百千本,则极为神速。”

他没有见过毕昇本人。毕昇在庆历年间发明活字印刷时,沈括还没有出生。他是从沈括的侄子沈遘那里听说这件事的。沈遘认识毕昇的弟子,从他那里得到了关于活字印刷的详细描述。

沈括把它写进了《梦溪笔谈》,让这项伟大的发明被后人知晓。如果没有沈括的记录,毕昇的名字和他的活字印刷术,也许就会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。

陈履看着沈括写下的这段文字,好奇地问:“沈大人,您觉得这个活字印刷,以后会取代雕版吗?”

沈括想了想,说:“会,也不会。雕版有雕版的好处,活字有活字的好处。雕版适合印长篇巨着,活字适合印短篇、小册、急用之物。但不管怎么说,活字印刷是个好东西。它快、省、灵。以后的人,一定会用得越来越多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毕昇是个了不起的人。他没有做官,没有功名,可他做出来的东西,比很多做官的人做的都有用。”

陈履点了点头。

他忽然觉得,沈括和毕昇,其实是一类人。都是那种——不管在什么位置上,都想做点实在事的人。

元佑六年春,沈括收到了一封信。

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写着“润州沈存中亲启”。字迹很陌生,不是徐峰的笔迹。

沈括拆开信,抽出信纸。纸上只有几行字:

“存中,听闻君已安居梦溪,着书立说,甚慰。时空稳定,一切如常。君之《梦溪笔谈》,已录入总局档案。千年之后,后人当知君之功。徐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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