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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2章 流言(下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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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个故事,两个版本,分别针对不同的受众。

茶肆版本面向的是有基本识字能力的市民,所以用逻辑推理包装;瓦子版本面向的是目不识丁的底层劳力,所以用故事演义的包装。

这不是巧合。这是有组织的传播。

“注”邢州:今河北邢台,位于邯郸以北,是金军押解北宋俘虏北归的必经之地。历史上,赵构从未被金军俘虏过,他因不在汴梁而幸免于难。说书人将“调包”的地点设定在邢州,既增加了一个真实的地名以提高可信度,又避开了汴梁和应天府这两个有大量目击者的地点,从而最大限度地降低了流言被当面戳穿的风险。这种“真实地名加虚构情节”的编造方式,是政治谣言传播的典型手法。

徐峰没有发作。

他安静地听完说书人的整个段子,然后起身往台上扔了一小块碎银。

碎银落在说书人脚边的铜盘里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
说书人连忙朝他的方向鞠了一躬,抬起头时却发现那个扔银子的客人已经不见了。

巷子里的雪地被踩得很脏,留着一串清晰的脚印,通往枢密院的方向。

当夜,他回到住处。窗台上那只破陶罐积了半罐雪,罐口缺了的那一小片被雪填满了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白。他伸手摸了摸罐口那一圈冰凉的边缘,然后关上门,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坐了下来。

他需要思考。

流言的内容本身不值一驳。他在这个时间线上待了太久,比任何人都清楚赵构的来历——他不是赵构的替身,他是穿越者。

但在某种意义上,流言的核心怀疑是对的:他确实不是赵构。只不过流言用错了逻辑——不是“调包”,是“魂穿”。

流言散布者不知道穿越这回事,但他们阴差阳错地触碰到了一个真实的秘密。

这不是正确的推理,而是用错误的证据得出了一个类似真相的结论。

这就很麻烦了。

因为如果赵构去辟谣,他只能辟“不是调包”,却无法证明“我是真正的赵构”。

他的行为本身——不南幸、杀主和派、移驾东京——在普通百姓眼中确实是反常的,确实是“不像康王做得出来的”。

流言是利用了他最大的优点来攻击他。

他的果断成了“不像康王”的证据,他的勇气成了“被金人操控”的佐证。这是一个不可能通过辟谣来完全化解的困局。

徐峰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着。

三下,停一息,再三下。节奏很慢,慢到每一次叩击之间都能听见窗外积雪从槐树枝上滑落的声音。

他开始有系统地在脑海中分析:目前已知的传播者至少有两类——茶肆里的账房先生和瓦子里的说书人。

两个人的话术结构高度一致,但针对的受众不同。

这说明背后至少有一个共同的策划者,或者至少有一个共同的信息源。

目的也很明确:在开春金军攻城之前,从内部瓦解东京的防御。

这一步棋走得很准。

城墙可以用石头和糯米浆修补,但人心一旦裂了缝,糯米浆粘不住。

他考虑过查。

如果要查,用系统追踪流言的传播节点不是不可能——锁定源头,逆向追溯,找到那两个人背后的共同联系人,然后——然后怎么办?

揪出幕后主使交给宗泽?还是用自己的方式处理掉?但然后呢?主和派的人抓不完。金人的细作也抓不完。

杀了一个说书人,还会有下一个说书人。

流言一旦入了土,就像野草的根,你拔了地面的叶子,地下的根还在。

更重要的是——这属于历史主线上的事件。

在真实的历史上,赵构同样面临过各种流言的困扰。

他对合法性危机的处理方式就是缩回临安,用距离和时间消解质疑。

主线的要求不是没有流言,而是流言导致了正确的历史后果——皇帝的权威被削弱,主战派进一步被打压,偏安成为既定国策。

如果他出手查,查出了幕后主使,帮赵构巩固了权威,反而会进一步偏离主线。所以最终的决定是:不干预。

但“不干预”不等于“不做准备”。他需要告诉赵构流言的存在——不是告密,而是作为枢密院编修的正常职责范围内的信息通报。

至于怎么处理,那是赵构的事。

他需要记录流言的传播情况,以防万一。

他需要做好准备——如果赵构因为流言而出现决策动摇,如果这条时间线的偏离度因为流言而出现拐点,他必须知道该怎么做。

他需要让自己保持一个观察者的位置,一个第三者的位置。

不是赵构的盟友,不是金人的帮凶,只是一个记录历史的人。

他把铜钱放回衣襟内侧,点起了灯。

橘黄色的火苗跳动着,照亮了桌上的纸笔。

他研墨,提笔,翻开“建炎收支录”,在夹层中写道:

建炎二年正月初五。东京城内出现针对赵构的流言。内容:质疑赵构身份,称其并非真正的赵构,而是金人安排的替身。传播方式:茶肆闲谈、瓦子说书。

初步判断:流言内容结构完整,传播节点有组织,疑有幕后策划。当前处置:不干预。原因:流言及合法性危机属于历史主线上的正常事件。后续:继续观察。

写完最后四个字,他把笔搁在砚台上。

墨迹在烛光下泛着微光。

他从来没有在记录中用过“不干预”这三个字。

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、正式地写下自己的处置决定。

以往他的记录都是“观察”、“等待”、“偏差持续扩大”,像一根永远悬在半空的手指,既不按下,也不收回。

但这次不同。这次他决定了——不干预。

“不干预”是对使命的忠诚。

但他也清楚,“不干预”意味着放任那些话继续在茶肆和瓦子里发酵,放任那些妇人在井边交头接耳,放任那些士兵在城墙上怀疑自己守的是不是一个假皇帝。

他的忠诚,需要这些人的信任做代价。他把这页记录压平,用铜钱镇住纸角,等墨迹完全干透,然后合上了账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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