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2章 流言(下)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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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正月初八。
流言在继续发酵。清风楼的茶客比平日多了三成,说书人的瓦子场场爆满,连南门大街上卖枣糕的老妇人都听到了风声。
她用油纸包好一块枣糕递给买主,压低了声音问他是不是在枢密院当差,知不知道外面传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。
她说她不信,官家喝了她的水,官家是好皇帝,但外面传得太凶了,她怕。
徐峰告诉她:不信就对了。
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。
老妇人看着他,看了几息,然后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晌午,赵构在崇政殿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朝会。参加的人不多,宗泽、李纲、张叔夜,还有几个关键防区的将领,总共不过二十来人。
气氛比平日更凝重,连殿角的侍卫都站得比平时更直,呼吸压得极低。
赵构坐在龙椅上,手里拿着一份奏疏,面色平静。
他把奏疏放在案上,环顾了一圈殿下群臣。
“朕听说,城里最近有些传言。”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,“说朕不是真的康王。”
殿下没人接话。宗泽的嘴唇动了动,但赵构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朕今日不查这些传言是谁放出来的。”赵构站起身,走下丹陛,走到殿下群臣中间,“朕只问诸位一件事——你们跟着朕从应天到东京,跟了半年。朕是不是真的,你们自己心里有数。如果有人因为几句闲话就动摇,朕不留。朕给你们一个选择:今天起,谁想南下的,可以自行离去。朕不拦。但留下来的人,从明天起,把心思放在城墙上。金人的刀不认流言,只认脖子。”
满殿无声。
张叔夜拄着竹杖往前迈了一步,竹杖点在青砖上,发出笃的一声脆响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单膝跪了下去。
然后是宗泽,然后是李纲,然后是所有将领。
没有人说一个字。
赵构站在他们中间,沉默了几息,然后弯下腰,把张叔夜扶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很轻,和上次在崇政殿接见张叔夜时一模一样。
“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朕也知道外面在传什么。那些话,朕不打算查。因为查了,就显得朕心虚。朕不心虚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丹陛。
走到一半时停下脚步,半侧过身,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高度:“传朕旨意。即日起,各门防区增派夜间巡逻。不是防金人,是防自己人酒后闹事。再有散布流言动摇军心者,不管是谁,交由皇城司依律处置。另诏:三日后,朕出城巡视北岸渡口。想看朕是不是真的康王——让他们到城门口来看。”
散朝后,徐峰在廊下遇到了赵构。
赵构正独自站在廊下,望着废院的方向。
午后有稀薄的阳光,照在他身上,把他赭黄袍上的褶皱拉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线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和朝堂上一样。
但徐峰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——手指在袖口内侧轻轻捻着,捻的是袖口的一道线头。线头已经被捻得起了毛。
“徐编修。”赵构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身后站的是谁。
“陛下。”
“外面的流言,你听说了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你觉得朕该怎么做?”
徐峰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了真话——但不是全部的真话。
“不查是对的。查了,反而显得心虚。但陛下方才在朝堂上说的‘自行离去’,是一步险棋。如果真有人走,对士气的打击会很大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赵构转过身来,看着他,“但朕也知道,不会有人走。他们都是跟着朕从应天一路打过来的——宗泽不会走,张叔夜不会走,李纲不会走。只要他们不走,们意识到——他们其实已经选过了。”
徐峰微微点了点头。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——这的确是一步险棋,但被算得很精确。
这种对人心的把握,不像一个普通穿越者能具备的。
此人的前世职业,大概率与政治或组织管理有关。
“注”赵构的策略:赵构在朝堂上让群臣“自行离去”,在博弈论中属于“可信承诺”的逆向运用——通过主动给出选择权,反而强化了选择者的忠诚度。这种策略在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:汉高祖刘邦在荥阳之战前曾让将士自行选择去留,结果无人离去。但赵构的运用方式更接近现代组织管理中的“自愿原则”——让成员通过主动选择来确认自己的归属感,比被动服从更能产生凝聚力。
“陛下要去北岸渡口?”徐峰换了个话题。
“嗯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金人的前锋就在对岸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赵构重新望向废院的方向,“朕在城墙上站了半年。城墙上的士兵认得朕,但城里的百姓隔得太远。朕得让他们近距离看见朕。看见朕是一个人,不是一个名字。”
他没有说更多的大道理,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陈述了一个事实。然后他收回目光,朝徐峰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殿中。
他赭黄袍的背影在廊下的阴影中渐渐淡去,最后消失在殿门的黑暗里。
徐峰站在廊下,看着赵构的背影消失,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。他知道赵构为什么坚持要去北岸渡口。
这不是视察,这是一场演出。
流言说他是假的,他就走到所有人面前,让所有人看着——这个站在金军对岸的人,是真是假。
对于那些在井边交头接耳的妇人,对于那些在瓦子里摔茶碗的苦力,对于那些在清风楼里被流言搅得心神不宁的茶客,这就是最有力的辟谣。
比告示有用,比法令有用,比皇城司抓人有用。
但他也知道,这对完颜宗翰来说,同样是一场演出。
皇帝亲临前线,是金军最好的斩首机会。
如果金军趁着赵构出城的机会发动突袭,哪怕只是派一小队骑兵抢渡,后果都不堪设想。赵构在赌——赌金军不会在正月渡河,赌黄河的冰凌能挡住金军的马蹄。
他在用自己的命赌一场辟谣的胜利。
徐峰在心里把这件事归档到“需密切关注”的目录下,然后走下台阶,走进午后的阳光中。阳光很淡,照在残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。他眯起眼睛,往枢密院的方向走。雪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地响,每一步都在雪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。